周巡闪进806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掬起冷水狠狠泼在脸上。
镜中的青年眼底泛青，下巴冒出一层胡茬。左肩窝的血痂格外扎眼，衬衫领口稍一敞开便会暴露无遗。
他迅速打开行李箱，换上一件挺括的白衬衫，将领口顶端的扣子严丝合缝系紧，打好领带，彻底遮住肩头的齿痕。
拎起箱子转身时，床头柜上压着一张便签纸。
室友猴子龙飞凤舞的字迹映入眼帘：“巡哥，昨晚寻你不到，电话也打不通。哥几个赶早班高铁回省城了，房费已结，祝在山南县步步高升，早日抱得富婆归！”
周巡一把抓起便签揉成纸团，塞进裤兜。
昨晚确系自己醉酒走错了房门，睡了一个完完全全的陌生女人。
他拉开门快步冲进电梯。
红色的楼层数字不断跳动。周巡盯着电梯门，脑海里飞速盘算。
无论如何，必须先摸清808房客的底细。万一对方秋后算账，他也得知道刀从哪个方向砍过来。
叮。
电梯抵达一楼。
周巡拖着行李箱快步走到前台，将806房卡递到大理石台面上：“你好，退房。”
前台小妹正打着哈欠核对账单，接过房卡刷了一下：“先生您好，806房费结过了，押金原路退回，您直接走就行。”
周巡指尖按在台面上，身体前倾，压低嗓音：“麻烦问个事。昨晚住808的客人，叫什么名字？”
前台小妹愣了一下，抬头打量他。
眼前的青年穿着合体的深色西装，鼻梁高挺，相貌周正，只是脸色透着熬夜后的疲惫。
“不好意思先生，客人信息属于隐私，酒店规定不能透露。”小妹公事公办地回应。
周巡从钱包抽出两张百元钞票，不动声色地推过去压在键盘下：“昨晚我喝多了，把一件贵重物品落在了808门口，八成被里头的客人收起来了。我不打听别的，你只告诉我她姓什么，或者留个电话，我好联系人家赎回来。”
小妹瞥了一眼红票子，没敢伸手，眼神往旁边飘了飘：“先生，真帮不了您。808那间房……系统里根本没登记身份证。”
“住店不登身份证？”周巡皱起眉头，“你们不怕派出所查房？”
“那是公家协议挂账的预留房，客人昨晚半夜直接拿备用卡上去的，没过前台机器。”小妹把两百块钱推了回来，“况且昨晚两点多酒店弱电系统升级，线路短路了半小时，门锁和监控全歇菜了，什么都没拍下来。您要是丢了贵重东西，还是报警吧？”
监控没拍下。
系统无登记。
公家协议挂账。
三条消息凑在一起，周巡暗自松了口气。监控损坏意味着对方同样无法顺藤摸瓜查到他头上；而公家挂账则证实了那女人的体制内身份，且级别绝不会低。
“那位客人退房了吗？”周巡追问。
“早上六点不到就走了，房卡直接扔在前台。”
话音刚落，侧面的员工电梯门滑开。
保洁领班拎着一团染着深褐色污渍的床单走出来，冲大堂副理抱怨：“808那屋真够呛，半床浓茶底下混着血印子，全渗进纤维里了，洗衣房又得扣绩效！偏偏屋里收拾得跟没人住过一样，垃圾桶里连张废纸都没留！”
周巡脚步微顿，收回目光，拖着箱子快步走出酒店大门。
对方是个极其谨慎的老手，离开前抹平了所有痕迹，唯独漏掉了滑入床缝的玉扣，以及那支被折断的钢笔。
早高峰的阳光有些刺眼。周巡抬腕看表，八点零五分。
他在路边拦下一辆绿皮出租车，将行李箱塞进后备箱，弯腰坐进后座：“师傅，去县委大院，赶时间，麻烦快点。”
四十多岁的司机叼着根没点燃的烟，从后视镜瞄了他一眼：“小伙子，新来报到的公务员吧？今早去县委大院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了。”
出租车一脚油门汇入车流。
周巡靠着椅背，探手入兜，摸出那枚白玉平安扣和两截断笔摊在掌心。
笔帽上的“辞”字清晰可见。他捏起平安扣，翻到背面。
借着车窗外透进来的晨光，平安扣光洁的背面浮现出两个极细的阴刻小篆：
清辞。
周巡指腹摩挲着凹陷的字迹，掏出手机打开浏览器，输入“山南县 清辞”进行检索。
弹出的页面全是“清辞物业公司”、“古诗词鉴赏”，没有半点政务相关的消息。若是刚调任的干部，官网尚未更新也属正常。
“师傅，”周巡看向驾驶座，“跟您打听一下，咱们山南县的领导里，有没有名字带‘清辞’两个字的女领导？”
司机打着方向盘绕过一辆三轮车，乐了一声：“女领导？咱山南县这穷山恶水的地方，有实权的交椅全让本土老领导占着，盘根错节二十多年了，底下的局长镇长十有八九都是一个圈子的。女领导？妇联主任算不算？”
周巡默然。妇联主任可用不起上万的定制万宝龙。
“不过嘛，”司机话锋一转，压低声音，“听说省里最近空降了一位新县长下来，是个女同志。今早县委大院那么大阵仗，八成就是给新县长开见面会。至于叫啥名，咱老百姓哪清楚。”
省里空降的女县长？
周巡心脏猛地一跳，低头看向掌心的玉扣，随即又暗自摇头。
一县之长，正处级实权干部，怎么也得是四十岁上下的中年女性。昨晚那具身躯腰肢纤细，肌肤腻滑紧致，更是未经人事的处子之身。八成是随同领导下来的省城女秘书，或是来县里投资考察的女老板。
周巡将玉扣与断笔贴身收好，拉紧口袋拉链。
对方悄然离去，显然同样投鼠忌器。眼下最紧要的是办妥入职手续，一旦因为迟到被退回省里，档案留痕，前途就彻底断送了。唯有先在山南县站稳脚跟，后续才有见招拆招的余地。
“小伙子，前头修路堵死了！我停在路口，你跑两步过马路就是县委大院，比在车上干耗着强！”司机一脚刹车停靠路边。
“谢了师傅。”
周巡扫码付款，提出行李箱在人行道上狂奔起来。
八点二十八分。
前方不远处，县委大院悬挂国徽的红砖大门已经映入眼帘，门口停满了黑色奥迪与帕萨特。
剧烈奔跑让肺部火辣辣地疼，左肩的伤口被衬衫布料反复摩擦，渗出的血丝粘在皮肤上。周巡顾不上喘息，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大门口。
执勤保安伸手拦住：“干什么的？出示证件！”
“新录用的选调生，今天报到！”周巡掏出录用通知书递过去。
保安扫了一眼，指向大院左侧一栋挂着横幅的灰白建筑：“别去办公楼了，组织部的人全在大礼堂！箱子搁门卫室，赶紧跑过去，全县干部大会马上开始，新县长要讲话，晚了连门都进不去！”
周巡把行李箱塞进门卫室墙角，拔腿冲向大礼堂。
踏上礼堂台阶的瞬间，腕表分针正好压在数字6上。
八点三十分整。
他推开厚重的隔音侧门闪身而入。守在后排的组织部干事皱眉瞪了他一眼，指了指签到表：“周巡是吧？踩着点来，签完字赶紧找空位坐下！”
周巡飞快签下名字，刚在最后一排的角落落座，礼堂内骤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主席台中央，主持会议的县委领导高声说道：“下面，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新任县委副书记、县长候选人沈清辞同志讲话！”
周巡猛地抬头望向主席台。
聚光灯下，一道身着深色修身西装套裙的高挑身影站起身来，白皙修长的脖颈下，丝巾系得严严实实。
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女声顺着麦克风传遍全场，与昨晚耳畔那声破碎的轻哼完美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