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光灯打在主席台右侧的席位上。
红色座签上，“沈清辞”三个烫金大字映入眼帘。
周巡僵在最后一排的折叠椅上，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粘腻的衬衫死死贴着脊梁骨。
台上站着的女人太年轻了，瞧着不过三十岁上下。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套裙，将宽肩长腿的身段衬得极为挺拔，收腰设计更是勒出一截窄得惊人的细腰。
正是昨晚他单手拢在掌心里的弧度。
她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丝不苟的发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白皙修长的脖颈间，一条素色真丝方巾系得严严实实，一直遮到锁骨上方。
台下响起一片压低嗓音的议论声。
谁都没料到，省发改委空降下来的正处级主官，会是这么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同志。
周巡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裤兜里那枚刻着“清辞”二字的白玉平安扣，连同两截万宝龙断笔，此刻滚烫如烙铁，贴着大腿皮肉灼烧。
昨晚在808房间被他按在身下折腾了大半夜、咬破他左肩、在床单上留下处子落红的女人，赫然就是山南县的新任县长！
主席台上，县委书记秦怀远抬手虚按，示意全场安静。他左手边的县委副书记陆国铭满脸堆笑，带头鼓起掌来。
沈清辞对着话筒微微颔首，重新落座。
她双手交叠放在铺着绿绒布的桌面上，清冷的视线从前排各局局长脸上逐一掠过，带着省直机关干部特有的审视感，一排排往后推进。
最终，那道目光定格在礼堂最后一排的角落。
隔着几十排黑压压的人头，四目相对。
沈清辞的视线在周巡脸上停了足足三秒。
她看清了青年周正冷峻的眉眼，也看清了他系到最顶端一颗扣子的白衬衫领口。
主席台上，沈清辞神色冷淡，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唯独她搭在麦克风底座上的右手五指骤然收紧，手背青筋浮起，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死白。她左侧小巧的耳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血泛红，一路蔓延进乌黑的发丝深处。
周巡心头狂跳，面上却迅速收敛起所有惊骇。
他垂下眼帘，拧开手里的黑色中性笔，在笔记本扉页上平稳地写下今日的日期，强行把翻涌的惊涛骇浪压进眼底。
对方是一县之长，他是刚报到、还在试用期的选调生。
沈清辞只需向组织部递一句话，给他定个“岗前考核不合格”，他今天就得卷铺盖滚出山南县。越是这种生死悬于一线的关头，越不能露出一丝慌乱破绽。
音响里传出女人清脆利落的嗓音，吐字极准，听不出半点波澜：
“各位同仁，我是沈清辞。初来山南，情况还不熟，名字大家记住就行。从今天起，我和大家在一个锅里搅马勺，目标只有一个，把山南县戴了二十年的省级贫困县帽子，彻底摘掉。”
礼堂内掌声雷动。
周巡低头盯着笔记本，耳畔回荡着这道冷硬的女声，脑海里却闪过昨晚黑暗中那声极轻极软的呜咽。
冰山外壳与昨夜的滚烫纠缠重叠在一起，反差大得让人头皮发麻。
“坐直了！低着头装什么深沉，县长讲话还不赶紧做记录！”
旁边传来一道刻薄的低斥。
周巡侧头看去，邻座是个三十五六岁、烫着满头卷发的女人，胸前挂着政府办的工作牌，上头印着“综合科科长 赵小青”。
刚才他踩点进门时，组织部干事就指派他坐到政府办的区域。
“你就是今年分到我们综合科的选调生周巡吧？”赵小青斜睨着他，眼神里满是挑剔，“踩着点进会场，省城名校高材生的谱挺大啊。一会儿散了会跟紧我，县委大院规矩多，没人惯着你的少爷毛病。”
“赵科长教训得是，刚下车不熟路，让您见笑了。”周巡神色谦逊，顺从地翻开笔记本内页。
山南县本土派系盘踞二十年，底下熬资历的老科长最排斥省里派下来的选调生，见面先压一头是官场惯例。
赵小青见他服软，冷哼一声转过头去。
此时，台上的沈清辞已经切入正题。
她全程脱稿，一口气报出十几个精准到小数点后两位的经济指标，将山南县的财政赤字、工业短板与环保历史欠账扒了个底朝天。
周巡握笔的指尖微顿，顺着她报出的数字在纸上飞快演算。
备考山南县选调生期间，他曾把这儿近五年的统计年鉴翻烂。沈清辞点出的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比官方年鉴整整砍掉了三成虚胖水分，精准卡在全县工业用电量与货运量折算出的真实底数上！
这位新县长在赴任之前，就已经把山南县的家底摸得一清二楚。
前排席位上，兼任环保局长的常务副县长钱正道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县委副书记陆国铭脸上的笑容也彻底收了起来，眯起眼睛死死盯着台上的年轻女人。
九点半，大会结束。
县委领导们从主席台侧门先行退场。
政府办主任孙茂才挺着微凸的肚腩走到后排过道，扶了扶老花镜，冲新报到的两名年轻人招手：
“方晴，你去秘书二科，专职对接服务沈县长办公室。”
一个留着齐耳短发、干练清秀的年轻姑娘脆生生应下。那是随沈清辞一同调入山南的自己人。
孙茂才转头看向周巡，语气平淡：“周巡，组织部把你分在综合科，你就跟着赵小青科长，先把收发文件、写日常简报的活儿担起来。”
“是，孙主任。”周巡欠身应道。
综合科是政府办最苦最累的打杂科室，常年熬夜写材料，提拔却永远靠后。旁边的赵小青扬起下巴，正准备开口给周巡派活。
走廊外忽然响起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县委领导一行人正好从侧门拐入后走廊。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沈清辞，高跟鞋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骤然一顿。
紧随其后的县委副书记陆国铭、常务副县长钱正道全都跟着停下脚步，面露疑惑地顺着她的视线望过来。
沈清辞偏过头，清冷的目光越过人群，直直落在台阶下的周巡身上。
走廊穿堂风吹过，那缕熟悉的栀子花冷香扑面而来，钻进周巡的鼻腔。
这么近的距离，周巡清楚看见她空荡荡的右手腕上，留着一圈常年佩戴玉器养出的浅白印痕。
而在她脖颈左侧，真丝方巾随风微移的边缘下方，半枚遮瑕膏没能彻底盖住的暗红吻痕，刺眼地印在雪白肌肤上！
那是昨晚他亲口留下的印记。
周巡后背绷得笔直，双手自然垂在裤缝两侧，迎着她的目光微微躬身。
沈清辞审视了他两秒，薄唇轻启，声音清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综合科的？”
孙茂才连忙小跑两步上前，满脸赔笑：“报告沈县长，这是今年新招录的选调生周巡，名校区域经济学硕士，先放在综合科锻炼锻炼。”
“既在综合科，就把山南县近三年的政府工作报告，连同去年的财政决算报表调出来，做一份数据对比简报。”
沈清辞收回目光，看都没看旁人一眼，径直往前走去：
“明天早上八点上班前，让他亲自送到我办公室桌上。”
清脆的高跟鞋声渐行渐远。
走廊里死一般寂静。
陆国铭眯着眼打量了周巡两眼，笑呵呵地背着手走了。
孙茂才抹了把脑门上的冷汗，回头狠狠瞪了赵小青一眼：“听清楚没有？沈县长亲自点名要的材料，明早八点前交不上去，你们综合科全员停职写检查！”
赵小青脸都绿了。
三年政府工作报告外加整套财政决算报表，堆起来足有半人高！哪怕是科室里的老笔杆子，不眠不休干上三天也未必能理出头绪，一个刚报到的毛头小子怎么可能在一夜之间搞定？
新县长给政府办立威风，偏偏拿他们综合科开刀！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跟我去档案室搬材料！”赵小青把满腔邪火全撒在周巡头上，扭头大步往办公楼走，“明早交不出东西，你自己去跟沈县长请罪，别连累我跟着背锅！”
周巡站在原地，右手插进西装裤兜，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枚温润的白玉平安扣。
旁人只当这是新官上任的下马威。
唯独他心里门儿清，沈清辞已经彻底认出他了。
机关大院早上八点半才正式办公，她偏偏把时间卡在八点整，还要他亲自送到县长办公室。
那是一封单独审讯的传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