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号办公楼建于九十年代末，走廊铺着老旧的水磨石，凉气顺着鞋底直往上钻。
赵小青踩着五厘米的粗跟皮鞋走在前头，食指上挂着的钥匙串哗啦啦乱响。
周巡落后半步跟着她，从大礼堂一路穿过庭院进了政府办所在的一楼。要去档案室调阅陈年卷宗，得先回科室拿审批条和钥匙。
走到走廊尽头，一股混杂着来苏水和尿碱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左手边是男厕所，木门半掩着，里头传来抽水马桶的哗哗声；右手边则挂着“政府办综合科”的铜牌。
赵小青推门走了进去。
四十来平米的屋里摆着六张老式木头办公桌。靠窗采光最好的位置坐着一男一女两个老科员，正嗑着瓜子看报纸。
中间两张桌子堆满红头文件，剩下的两张空桌，一张在空调出风口底下，另一张紧挨着门口，正对着外头走廊的男厕所大门。
赵小青走到最里头的独立隔断后头，把挎包往椅背上一挂，抬手指向门口：
“周巡，你就坐门口那张。平时送文件的人多，你年轻腿脚勤，负责接洽登记。桌上有抹布，自己擦干净。”
靠窗的老科员抬起眼皮瞄了周巡一眼，半句话没搭，低头继续看报。
守门口的座位向来是迎来送往的打杂位，谁进门都能支使两句。更别提斜对面就是男厕所，穿堂风一吹，满屋子都是骚臭味，连之前的实习生都嫌弃。
赵小青一屁股坐进办公椅里，冷眼瞧着周巡。
早上在孙主任面前挨的那顿臭骂，她全算在了这个新来的选调生头上。名校硕士进了她的地盘，也得先磨掉三层皮。
“谢谢赵科长，这位置挺好，通风。”
周巡神色不变，走过去拿起桌上那块干硬发黄的抹布，转身去了外头的洗手池。
赵小青看着他的背影，冷哼了一声。嘴上服软没用，等会儿去地下档案室搬那几百斤的陈年卷宗，有这小子哭的时候。
水龙头拧开，哗哗的水声盖过了走廊里的动静。
周巡用力搓洗着抹布，脑子里飞快盘算着早上的变故。
沈清辞让他整理近三年的政府工作报告和去年财政决算对比简报，明早八点交。这活儿绝非赵小青以为的简单立威。
沈清辞刚才在大会上脱稿报出十几个经济指标，说明她根本不缺宏观层面的数字。这位空降县长真正想看的，是山南县账面数据与实际执行之间的猫腻，更是本土派系这三年做假账、藏资金、虚报项目的铁证。
点名让他一个刚报到的选调生干这活，一是为了昨晚808房间的荒唐事，找个由头单独见他处理后续；二来也是一场摸底测试，看看他这个区域经济学硕士到底有没有真才实学。
明早八点要是只交上去一份摘抄数据的流水账，沈清辞立刻就会把他当成无用之人，任由本土派系揉搓。
唯有从这堆陈年废纸里挖出真家伙，他才能攒下跟这位女县长坐下来谈条件的第一个筹码。
拧干抹布，周巡刚要转身回屋，裤兜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周挽。
他亲姐，省报深度报道部的首席记者，大他七岁，从小到大没少拿长姐的派头管教他。
周巡瞥了一眼综合科的门，拿着湿抹布往走廊僻静的拐角走了两步，按下接听键：“姐，我刚到单位，正忙着呢。”
“忙什么忙，你一个刚报到的小科员能有什么大案子。”
周挽的大嗓门顺着听筒传出来，背景音里夹杂着噼里啪啦的敲键盘声，“我刚交了一篇稿子，突然想起个事儿，前两天忙晕头忘跟你说了。”
“什么事？”周巡单手撑着窗台，把抹布搭在铁栏杆上。
“你们山南县是不是今天新官上任，去了个女县长？”
周巡夹着手机的肩膀骤然一僵：“对，刚开完干部大会，怎么了？”
“她叫沈清辞！是我大学四年睡我对铺的铁闺蜜！”
周挽语气里满是得意，“上周她在省城请我吃饭，说组织部刚找她谈完话，要下放山南县主持政府工作。我当时赶着去外地暗访，光顾着给她饯行，把你今年考上山南县选调生的事儿忘到脑后去了！”
周巡喉咙发干，舌尖抵着上牙膛，半天没憋出半个字。
大学对铺，铁闺蜜。
昨晚走错门睡了山南县的新任县长，转头亲姐就打电话过来，说那个被他咬破肩膀、夺走初夜、还攥断一支万宝龙钢笔的女人，是她大学四年的死党？
周巡脑海里轰的一声，猛地想起过年时周挽在饭桌上跟爸妈吹过的牛。
当时老姐一口一个“我那冰山室友”，说对方家里老爷子退下来前是省里挂得上号的大领导，本人更是三十岁就提了正处。原来老姐嘴里念叨了半年的传奇室友，大名叫沈清辞！
掌心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滑腻的手机壳脱手往下掉，险些砸进旁边的拖把池里。周巡手忙脚乱地一把捞住，重新贴回耳边。
“喂？周巡？信号不好？”周挽在那边喊了两声。
“在听，刚手滑了一下。”周巡咽了口唾沫，稳住声线，“姐，这么大的事，你早两天想起来能掉块肉吗？”
“哎呀，现在说也不晚嘛！”周挽大大咧咧地开口，“不过我可提前给你打个预防针啊。清辞那人在大学时就是出了名的冰山，追求她的男生能从宿舍楼排到北校门，她正眼都不瞧一下。到现在三十岁了，连个恋爱都没谈过，纯纯的母胎单身。”
周巡扯了扯系得死紧的衬衫领口。
母胎单身这四个字，他今早六点半看见床单上那抹落红时就已经亲自验证过了，实在用不着亲姐再强调一遍。
“而且她这人不管生活还是工作都有重度洁癖，极度自律，极度要面子，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
周挽还在电话那头喋喋不休地往他心口捅刀子，“我刚给她发微信说你也在山南县政府办，让她平时关照一下。你猜她回我什么？就四个字：公事公办！所以你到了那边千万夹起尾巴做人，把你研究生那点真本事拿出来。你要是敢打着我的旗号乱搞，惹毛了她，她给你穿小鞋我可救不了你！大三那年有个外系男生偷拍她照片发论坛，她直接查出IP，按着校规把处分塞进了那人档案里！”
周巡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抬头盯着掉皮的天花板：“姐，你刚才说……你已经告诉她我是你弟弟了？”
“对啊，十分钟前刚发的，我还把你的微信名片推给她了，她的工作号我也转给你了，你赶紧加一下。”周挽看了眼时间，“行了不说了，主编催审稿呢。在清辞手底下老实干活，别犯浑，挂了啊！”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周巡握着手机站在走廊拐角，穿堂风裹挟着刺鼻的消毒水味吹过脸颊。
十分钟前。
算算时间，正好是干部大会散场，沈清辞从礼堂侧门走出来，在走廊里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的那一刻。
前因后果瞬间串联通透。
在礼堂主席台上认出他是昨晚的野男人时，她还能强压火气。等散了会走出礼堂，她掏出手机看到周挽发来的照片，得知昨晚在808房间里把她折腾了大半夜的混账小子，就是最好闺蜜的亲弟弟！
换位思考，沈清辞那会儿怕是连刀了他的心都有了。
可偏偏这层关系把她彻底架在了火上。报警抓人？那是铁闺蜜的亲弟弟，真送进局子里怎么跟周挽交代，她堂堂一县之长的名声又往哪搁？直接退回省组织部？刚上任第一天就把闺蜜托付的弟弟踢走，身为深度调查记者的周挽必定打破砂锅问到底，到时候拔出萝卜带出泥，更没法收场。
周巡静立十秒，原本悬在嗓子眼的心，反倒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这层关系既是催命符，更是免死金牌！
沈清辞越要面子、越看重和周挽的情分，就越不敢捅破昨晚那层窗户纸。她打不得、骂不得、开除不得，只能捏着鼻子咽下这个哑巴亏，转而在公事上用高强度的任务逼他知难而退。
叮咚。
手机微信弹出一行提示。
周巡低头点亮屏幕，通讯录“新的朋友”一栏亮起红色的数字1。
点开一看，纯黑背景上画着一朵白菊花，微信名只有三个字：沈清辞。
验证消息写着：“我是沈清辞。”
这是她的私人微信号。
周巡的大拇指悬在绿色的“前往验证”按钮上方两厘米处，生生止住。
绝不能秒过。
体制内混饭吃，任何留在屏幕上的文字都可能变成日后的把柄。沈清辞刚得知他的身份，情绪正处于极度紧绷的状态，用私人号加他本就是一时失态，想要私下质问。
这时候要是顺杆爬去聊昨晚的私事，反而显得他拿捏把柄不知死活。唯有装傻晾着她，才能逼她冷静下来。
周巡盯着那个白菊花头像，在心里默默读秒。
一分钟，两分钟。
综合科里头传来赵小青不耐烦的嚷嚷：“周巡！洗个抹布掉水池里了？赶紧进来！”
“来了！”周巡应了一声，抓起栏杆上的湿抹布迈步进门。
跨进综合科门槛的第五分钟，手机屏幕上的好友申请突然刷新了一下。
白菊花头像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标准的蓝底白字政务头像，名字叫“山南政务-沈”，后缀带着绿色的企业微信认证标志。
验证消息比刚才多了一行字：
“周巡同志，工作号加一下。明天把报告放我办公室门口即可，不必进来。”
周巡站在自己那张破办公桌前，低头看着屏幕上最后那四个字。
短短五分钟，她撤回了私人号，换上冷冰冰的工作号，甚至连明早八点当面交材料的环节都一并取消了。
这位在官场上杀伐果断的正处级女县长，在男女之事上终究是一张没经过事的白纸。隔着礼堂几十排座位看他一眼都会耳根泛红，要是明早关起门来独处一室，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端住领导架子，更怕看见他领口下那枚亲口咬出来的血印。
这位女县长根本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跟他关起门来独处。
周巡点下通过键，随手把湿抹布扔在桌角。
“磨蹭什么呢！”赵小青捏着一串生锈的铁钥匙走过来，啪的一声丢在周巡桌面上，“去地下档案室，把近三年的卷宗全搬上来！”
周巡攥起那串冰凉的钥匙，眼底一片笃定。只要沈清辞顾忌体面，这局棋的先手就已经落在了他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