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重头戏是站军姿。
头顶的毒日头烤得地面直冒白烟，周明远晒得喉咙发干，感觉全身的水分都快被榨干了。
他上辈子虽是个宅男，穿过来后这具年轻身体的底子倒还算扎实，可到底架不住这么高强度的暴晒，只能咬着后槽牙硬撑。
再看旁边的祁同伟，整个人跟钉在操场上的铁桩子一样纹丝不动，连眼皮都不带眨一下。
"那位同学，站得不错。"
教官背着手踱步过来，抬手点了点这一排。
"你叫什么名字？"
"报告教官，祁同伟！"
"好，继续保持，其他人也都学着点！"
好不容易挨到中午解散休息，全班男生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呼啦啦全瘫在了操场边的梧桐树荫下。
"哎哟喂，累死我了，这太阳简直是要人命啊。"
李建国拧开军用水壶咕咚咕咚猛灌了半瓶凉水，抹着脖子上的汗直喘粗气。
"行了吧你，这才第一天，你这身体素质也太差劲了。"
王建民盘腿坐在草地上，摘下军帽一边扇风一边打趣他。
"拉倒吧，谁像你们两个这么能扛啊。"
周明远后背抵着粗糙的树干，闭着眼睛养神。
耳边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周明远。"
他睁开眼一看，祁同伟正端着水壶蹲在自己跟前。
"怎么了？"
"刚才听教官跟班长闲聊，说咱们军训最后一周安排了实弹射击训练。"
祁同伟眼底透着股难以掩饰的热切，捏着水壶带子的手紧了紧。
"你以前摸过真枪吗？"
"哪有机会摸那玩意儿，连见都没见过。"
周明远摇了摇头，瞧着他那副紧绷的架势，不由得觉得好笑。
"我也没摸过，不过到时候上了靶场，我一定要打出最好的成绩。"
祁同伟盯着远处的跑道沉默了片刻，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周明远侧过头打量了他两眼。
"干嘛跟自己较这个劲？不就是走个过场的军训科目么。"
"因为这种能露脸的机会，以后不一定常有。"
祁同伟一字一顿地说得格外认真，颌骨的线条绷得很紧。
"咱们这种没根基的人，到了汉大就得抓住每一次能被上面看见的机会。"
周明远张了张嘴，最终没接这个话茬。
他太明白祁同伟这种心态了。出身底层的人想要出头，除了拼命证明自己别无他法。
接下来的十几天里，日子在站军姿和队列变换的枯燥重复中一天天滑过。
周明远也慢慢适应了这种高强度的训练节奏。
祁同伟每天依旧跟上了发条似的，无论齐步走还是正步踢腿，每个动作都标准得能直接写进教科书。
教官隔三差五就把他拎出来当全班的标兵示范。
"都睁大眼睛看看人家祁同伟，这才是标准的军人姿态，你们那踢的叫什么玩意儿！"
日子一久，班里原本还觉得他爱出风头的几个男生，私下里也不得不服气了。
"别的不说，同伟这哥们儿是真能吃苦，铁打的身子骨啊。"
李建国揉着发酸的小腿肚子，冲身边的王建民感慨道。
"人家那是心里有明确奔头的人，跟咱们混日子的能一样吗？"
周明远坐在旁边拧着毛巾没搭腔。
他抬头望着不远处还在独自加练摆臂的祁同伟。这时候的祁同伟，眼里还燃着一团没被现实扑灭的火。
等到军训熬进第三周的周末，教官在晚点名时终于宣布了大家最盼望的消息。
"下周就是军训的最后一周了，除了全校的会操表演，还会带你们去靶场进行实弹射击训练！"
一听到射击训练四个字，队伍里的祁同伟呼吸瞬间重了几分。
周明远心里也涌起一股期待。毕竟两辈子加起来，他还是头一回摸真家伙。
最后一周到来的那天早上，整个302宿舍的人都亢奋得不行。
李建国更是一骨碌从床上跳起来大呼小叫。
"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苦日子终于要熬出头喽！"
"你先别乐得太早，今天下午全校会操要是走劈叉了，看教官回来怎么收拾你。"
王建民慢条斯理地扣着风纪扣，一句话就把李建国的气焰灭了大半。
下午的全校会操场面上红旗招展。
政法系方阵靠着祁同伟在前面领队压阵，顺顺当当地拿下了全校一等奖的锦旗。
一直站在观礼台边的梁璐喜笑颜开，当场拍了拍手冲着大家伙儿喊道。
"大家表现得太争气了，等军训一结束，晚上我自掏腰包请全班同学去食堂二楼加餐！"
队伍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第二天一大早，全班人便坐着军用卡车被拉到了郊外的驻军靶场。
几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一字排开摆在射击位的垫子上，黑黝黝的枪管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周明远看得心口直跳。
"都听好了，每人五发子弹，严格按照刚才教的动作要领按顺序上靶位！"
教官神情严肃地吼了一嗓子。
周明远把握枪与瞄准击发的步骤在脑子里反复过了两遍，转头就见第一组的祁同伟已经大步走上了靶位。
祁同伟趴下卧倒的动作干净利落，端起沉甸甸的步枪抵住肩窝，整个人瞬间跟枪身融为一体。
"砰！砰！砰！"
清脆的枪声在空旷的靶场上空回荡。
报靶员挥动红旗的动作几乎没有间断，五发子弹全都咬在靶心周围的九环十环上。
"好小子！"
教官乐得合不拢嘴，走过去重重拍了两下祁同伟的肩膀。
"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枪感太好了，毕业要是想不开完全可以考虑来咱们部队当兵嘛！"
祁同伟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嘴上谦虚着没多说什么。
但眼角眉梢那股子扬眉吐气的得意劲儿，怎么都藏不住。
紧接着轮到了第二组的周明远。
他走到靶位前伸手接过犹带余温的步枪，入手比想象中还要沉上几分。
"别紧张，肩膀抵紧了，按照刚才讲的三点一线慢慢扣扳机。"
旁边负责安全的助教低声提点了一句。
周明远调整了一下略显急促的呼吸，眯起左眼将准星稳稳套进远处的胸环靶。
"砰！"
枪托猛地撞击在肩窝上。第一枪因为没适应后坐力，稍微偏到了七环。
但他很快稳住手腕，紧跟着又连续扣动了扳机。
"砰！砰！"
后面几枪的落点肉眼可见地往靶心靠拢。
教官看了一眼报靶结果，赞许地点了点头。
"不错，头一回摸枪就能打出这个环数，心理素质相当过硬了。"
周明远卸下弹匣放下步枪，垂在身侧的右手掌心还残留着火药炸开时的震麻感。
这种真刀真枪的冲击力，实在太过真实。
"行啊明远，没看出来你小子打枪也这么准。"
早已在场边等候的祁同伟迎了上来，心情极好地拿肩膀撞了他一下。
"跟你这个神枪手比起来那可差远了，我这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周明远笑着揉了揉发酸的右肩。
两人并肩往休息区走去，迎面却撞上了手里攥着记录本的辅导员梁璐。
"祁同伟，周明远，你们两个先等一下。"
梁璐站在场边的遮阳棚下出声叫住了他们。
两人连忙收住脚步，规规矩矩地站定问好。
"刚才在靶位上的表现我都瞧见了，你们俩打得都很出彩。"
梁璐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耳发，目光在两人被汗水打湿的脸庞上来回巡视。
"尤其是祁同伟，连你们教官刚才都在我面前猛夸，说你是个不可多得的好苗子。"
"谢谢梁老师夸奖，这都是教官平时指导得好。"
祁同伟脊背挺得笔直，回答得滴水不漏。
梁璐满意地点点头，紧接着又把视线挪到了旁边的周明远脸上。
"还有周明远，听教官说你以前从没摸过枪，第一次上靶就能稳住不脱靶，这份定力在新生里可不多见。"
"梁老师过奖了，我就是按照教官教的死办法依样画葫芦而已。"
周明远态度不卑不亢，迎着梁璐打量的目光坦然一笑。
梁璐盯着他看了两秒，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说起来，你们俩这模样本来就生得周正，经过这大半个月一晒，反倒越发精神了。"
她用记录本轻轻敲了敲手心，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调侃。
"军训这几天，我查寝的时候可听见班里不少女生都在私底下悄悄议论你们俩呢。"
周明远闻言怔了一下。
身旁的祁同伟更是有些错愕地抬起头，显然没料到辅导员会突然提起这茬。
"不过呢，男孩子光皮囊好看可当不了饭吃，以后到了社会上关键还得看手里有没有真本事。"
梁璐很快收起了脸上的笑意，摆出辅导员的威严敲打了两句。
"都给我戒骄戒躁好好训练，可别辜负了系里和老师对你们的期望。"
"是，梁老师！"
两人齐声应下，目送着梁璐踩着轻快的步子转身离去。
周明远望着她那道窈窕的背影，心头不免泛起一阵微妙的滋味。
三十出头的梁璐，确实还保留着几分汉大校花的傲人风采。
"明远，梁老师刚才说……班里女生在背后议论咱们？"
祁同伟盯着地面沉默了半晌，才憋出这么一句。
周明远无所谓地摊了摊手。
"你刚才不也听见了吗，十有八九是看上你刚才打靶时的威风劲儿了。"
"简直是无聊透顶，我千辛万苦考来汉大是为了读书出人头地的，哪有闲工夫搞什么男女谈恋爱那一套。"
祁同伟嫌弃地摇了摇头。
周明远瞥见他耳根子微微泛红的模样，忍不住打趣了一句。
"行啊同伟，面对女同学的芳心暗许还能坐怀不乱，够清醒的。"
"我必须每时每刻都保持清醒。"
祁同伟攥紧了拳头，眼底掠过一抹近乎冷酷的清醒。
"我跟那些城里来的公子哥不一样，我家里穷得叮当响，半点浪费时间的资本都没有。"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班级休息的草坪。
早就在旁边盯了半天的李建国立马猴急地凑了上来。
"哎哎哎，你们俩刚才被梁老师单独叫过去开什么小灶呢，聊了那么半天？"
"能聊什么，就是勉励我们两句，夸同伟刚才打靶打得准呗。"
周明远随口敷衍了一句。
李建国立马拍着大腿满脸羡慕地嚷嚷起来。
"那可不嘛，你们俩今天在靶场上算是把风头给出尽了，尤其是同伟那五发连中，把外语系和咱们班那帮女生都给看呆了！"
"建国，你少在这儿瞎胡咧咧。"
祁同伟听得直皱眉头，脸色有些挂不住。
李建国却不以为意地冲着不远处的女生堆挤眉弄眼。
"我怎么就瞎说了，你自己扭头看看，那边几个女同学的眼珠子都快黏你身上了！"
周明远顺着他指的方向扫了一眼。
可不，正有三四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往这边偷瞄，一撞上他的视线，立马羞得满脸通红地低下了头。
"行了行了，建国你就少拿同伟打趣了。"
王建民在旁边笑着拽了李建国一把，顺势帮着解围。
"人家同伟第一天到宿舍不就表过态了吗，一心只读圣贤书，哪有心思管这些风花雪月。"
"嗨，读书归读书，搞对象归搞对象，这两件事放在一块儿又不冲突。"
李建国还在那儿嘿嘿傻乐。
祁同伟却懒得再搭理这茬，转身找了个僻静的树根底下坐好，从军装兜里掏出卷了边的单词本背了起来。
周明远看着他那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架势，心里头五味杂陈。
这时候的祁同伟骨子里还带着股不服输的清高，满心以为靠着寒窗苦读就能跨越阶层。
只可惜在汉东这片讲求门第与圈子的地界上，命运偏偏给这个心比天高的寒门状元准备了一个最残酷的玩笑。
"明远，你一个人盯着同伟发什么呆呢？"
李建国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周明远收敛心神，笑着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回打靶还挺过瘾，军训也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个屁啊，我这层皮都快被扒下来了，不过好在总算是熬到头喽！"
"是啊，总算是要熬到头了。"
周明远望着远处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的操场，轻声自语。
真正的大学生活，这就要开始了。
傍晚收操集合的时候，教官站在队伍前难得露出了笑模样。
"明天是咱们军训的最后一天，后天上午开完结业大会我就回部队了，这一个月大家伙儿都辛苦了！"
操场上瞬间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到了晚上回到302宿舍，几个刚从苦海里脱离出来的年轻人兴奋得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老天爷啊，明天不用再早起踢正步了，这日子简直跟做梦一样！"
李建国呈大字型瘫在床板上长吁短叹。
对铺的王建民也跟着接了一句。
"可不是嘛，等过了中秋正式开课，咱们也算正八经的政法系大学生了。"
周明远端着搪瓷盆从水房洗漱回来，擦干身子躺进被窝里。
脑海里还在盘算着正式开课后该如何接触高育良那批系里的核心骨干。
安静下来的宿舍里，靠窗的方向再一次传来了极其规律的纸张翻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