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侧过脑袋看去，只见祁同伟又借着走廊透进来的昏黄灯光，坐在床头争分夺秒地啃着专业课本。
“同伟，折腾了一整天，你不嫌累啊？”
“还好，习惯了，趁着现在脑子清醒多记两个法条。”
祁同伟连头都没抬一下，手指按在书页上飞快地默记着，周明远见状也不再多劝，翻了个身拉高被角。
“行，那你自个儿慢慢看吧，我先睡了。”
“嗯，你睡你的。”
周明远合上眼皮，就在意识迷迷糊糊快要沉入梦乡的时候，耳畔隐约飘来祁同伟压在喉咙深处的一句呢喃。
“期末的奖学金和年级第一，我一定要拿到手。”
军训结束后，302宿舍终于迎来了久违的放松。
李建国从床铺上爬起来，扯开嗓子嚎了一句："哎呀妈呀，这睡到自然醒的日子也太舒坦了，我都快忘掉懒觉是个啥滋味了！"
"你少在那儿贫嘴了，赶紧拾掇拾掇，待会儿还得去系里领新课表呢。"
王建民怀里抱着搪瓷脸盆往水房走，路过周明远床头的时候顺嘴问了一句："明远，你今天跟咱们一块儿过去吗？"
"去啊，一块儿走。"
周明远翻了个身从床板上坐起来，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
祁同伟正挎着帆布书包准备推门，听到动静回过头交代了一句："那咱们就在宿舍楼底下碰头，十分钟后准时走。"
几个人领完课表晃悠回宿舍，周明远低头翻看着手里那张油印纸，视线落在刑法基础理论那一栏上停住了。
授课教师那栏印着高育良三个字，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可真是再熟悉不过了。
"哎，你们几个快看，咱们下周二头一节课就是高育良教授的刑法课！"
李建国把脑袋凑过来瞅了一眼，嗓门都拔高了不少："听上届的学长们念叨，高教授在咱们汉大可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他的大课从来都是座无虚席！"
"高育良？"
祁同伟眼皮子一跳，追问了一句："就是那位在省高院挂名当过咨询专家的高教授？"
"对啊，可不就是他嘛。"
王建民在旁边擦着桌子接了句茬，周明远倒是一声没吭，只是慢条斯理地把课表折好塞进了书包夹层。
往后的几天工夫里，他一头扎进图书馆借了好几本刑法专著，顺带着把高育良早年间发表在法学期刊上的几篇论文全翻出来细细嚼了一遍。
大半个学期晃眼过去，周明远在高育良的刑法课上一直端着不疾不徐的劲头，从不为了露脸去抢话头，可每回只要站起来开口，准能一竿子捅在问题的肺管子上。同宿舍的祁同伟也没含糊，很快就在课堂辩论里显露出了扎实的功底，每回发言都是法条典故信手拈来，逻辑链条咬得滴水不漏。
这两个拔尖的新生算是彻底在高育良心里头挂上了号。
熬到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堂大课，高育良在合上讲义准备下课前，冷不丁扶着讲台开了口："下个学期我打算在每周三晚上加开一个专题研讨班，专门剖析刑法理论在基层司法实践里的具体运用，班里有感兴趣的同学到时候可以过来旁听。"
他伸手端起搪瓷茶缸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目光越过前排直接点名："周明远，还有祁同伟，你们两个等下课了先留一步。"
等教室里其他学生都抱着书本走空了，高育良这才冲着两人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走到讲台跟前来。
"你们俩这大半个学期在课上的底子我都看在眼里，下学期的那个晚间研讨课，我可是指望着你们俩过来挑大梁的，怎么样？"
周明远和祁同伟对视了一眼，立马异口同声地应了下来："谢谢高老师栽培，我们下学期一定准时到场！"
"行，这事儿就这么敲定了。"
高育良满意地点了点头，拎起公文包转身往教室外走，刚迈出两步却又停下脚回过头来："对了，这周六傍晚你们俩手头上要是不忙的话，我家里头正好准备弄顿家常便饭，你们俩干脆过来坐坐。"
"高老师开口请客，那学生可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周明远眉眼舒展，笑着把话接了下来。
熬到周六傍晚，两人揣着提前买好的两包茶叶，顺着高育良给的门牌号摸到了教职工家属院的小独院门前。
推开虚掩的院门走进去，就瞧见高育良正靠在客厅的藤椅上翻看当天的省报，厨房里头还亮着灯，一个三十来岁、穿戴得体讲究的女人正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
"高老师好。"
两人迈进屋门，规规矩矩地站定问了声好。
"到了家里就别端着学校那套架子了，自己找地方坐。"
高育良随手把报纸折好搁在茶几上，正巧吴惠芬端着一盘炒好的菜从厨房里迎出来，眉眼间挂着股知识分子家庭特有的和气："你们两个就是育良这阵子天天在耳边念叨的得意门生吧，快坐下歇会儿，到了这儿可千万别拘束。"
"师母好。"
周明远和祁同伟赶紧欠了欠身子，齐声叫了人。
"哎呦，瞧瞧这俩大小伙子，长得可真够精神的。"
吴惠芬把菜盘子往圆桌上一放，笑眯眯地打量了他们两眼，转过身冲着二楼的木楼梯喊了一嗓子："芳芳，快下来端碗吃饭了，你爸那两个高材生到家里来了！"
木制楼梯上立马传出一阵蹬蹬蹬的急促脚步声，一个扎着高马尾、套着蓝白校服的小丫头连蹦带跳地从楼上窜了下来。
"爸，怎么又把你们系里的学生叫家里来吃饭啊？"
高芳芳微微撅着嘴角，一双眼睛却在周明远和祁同伟脸上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满满都是小姑娘家的好奇劲儿。
"怎么说话呢，没大没小的，还不快叫人。"
高育良故意板起面孔，沉着嗓子训了闺女一句。
"周哥哥好，祁哥哥好。"
高芳芳倒也听话，脆生生地挨个叫了人，转头就顺势腻到了吴惠芬胳膊边上："妈，今儿晚上咱们吃什么好菜啊？"
"你这死丫头，一天到晚肚子里就惦记着吃。"
吴惠芬没好气地抬手戳了戳闺女的脑门，扭过脸冲着周明远两人解释道："让你们见笑了，这是我们家那个丫头，今年刚上初三，平时都快被她爸给宠上天了。"
"哪能啊师母，芳芳妹妹这性子多招人喜欢。"
周明远顺着话茬笑着捧了一句。
这一顿家常饭吃得屋里头热热闹闹，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高育良话匣子一打开，便拉着吴惠芬絮絮叨叨地夸起了两个学生在课堂上的出彩表现，字里行间那股子爱才的劲头怎么都掩不住。
撤了碗筷之后，高育良亲自烧水泡了壶酽茶，把周明远和祁同伟一块儿叫进一楼的书房里，关起门来细聊往后的路子。
"你们俩趁着大一刚起步把法学根基砸瓷实了，往后不管是留校考研，还是直接分配进公检法系统，手里头都能多捏着几分筹码。"
高育良端起紫砂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敲打着两人："我在汉大政法系站了这么些年讲台，心里头最大的念想，就是能从手里头多送出去几个懂规矩、能实打实替老百姓办实事的政法干部。"
"高老师您尽管把心放在肚子里，学生往后要是敢有半点懈怠，都对不起您今天这番教诲。"
祁同伟坐在椅子前半边身子绷得笔直，重重地点了点头。
等到从高家小院里辞出来，外头的天色已经黑透了，两人踩着路灯拉出的长影子并肩往回走，一路没怎么吱声的祁同伟冷不丁冒出一句："明远，你说咱们这种没根没底的人，真能单靠着念书把这辈子的命给改了吗？"
周明远偏过头瞅了他一眼，迎着夜风扯了扯外套："能不能彻底改命现在谁也打包票不了，可只要书读出来了，起码往后站在岔路口的时候，咱们手里能多攒点自己做主的本钱。"
祁同伟听完这话闷头走了好几步，最后才从胸口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你这话在理，手里能握着挑拣的本钱，总比像牲口一样被人挑来拣去要强得多。"
两人一前一后推开302宿舍的门，就瞧见李建国正趴在铺位上咬着笔杆子写信，一听见门响，这小子立马扔下钢笔猴急地扑了过来。
"哎，明远你快过来评评理，你们知不知道同伟这几天背着咱们，偷偷跟咱们系的陈阳搞上对象了！"
"什么玩意儿？"
周明远眉头往上一挑，多少有点意外地扭过脸看向旁边的祁同伟。
祁同伟那张平时晒得略黑的脸庞连带着耳根子唰一下就红透了，一把将帆布书包甩在桌面上，三两下踩着梯子爬上床铺，拿后脊梁对着屋里头闷声闷气地顶了一句："谁跟你们瞎嚼舌根子的，没事儿别在宿舍里瞎传。"
"嘿，都这时候了你还跟哥几个嘴硬呢，我前天夜里去水房打水，可是在图书馆后头那排长椅上亲眼瞅见你俩并排坐着说话！"
李建国双手叉着腰，冲着上铺挤眉弄眼地起哄："陈阳那可是咱们政法系公认的系花，同伟你小子可真够能藏的啊，开学那会儿是谁拍着胸脯说一心只读圣贤书来着？"
"行了建国，你快少在底下胡咧咧两句吧。"
王建民在旁边笑着伸手拉了李建国一把，顺嘴替上铺的人打了个圆场："人家同伟这叫劳逸结合，名列前茅跟处对象两手抓，两头都不耽误。"
周明远解开外套扣子靠在自己床头，抬眼看了眼上铺祁同伟那道裹在被子里一动不动的背影。
陈阳这个名字他当然不会陌生，在这方世界的原本轨迹里，这个姑娘可是祁同伟学生时代的白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