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听雨无话可说，沉默地将爸爸遗像收好离开，任梁心甜在身后怎么哭闹都没反应。
梁玉竹马不停蹄抽纸巾给梁心甜擦眼泪。
可刚刚，温听雨被发难时，她一句话也没说。
温听雨仿佛早已习惯，关上浴室的门，将妹妹的哭声和不属于自己的母爱隔在门外。
她拧开花洒开关， 热水顷刻间流下，潮湿的雾气徐徐上升，蒸红了她的眼。
爸爸温志学很久以前就去世了，那是在她们中考后不久。
当时她和妹妹关系很好。
两姐妹一个随妈姓，一个随爸姓。
不分彼此。
那时家境富裕，梁玉竹给她们报了一堆兴趣班，绘画跳舞弹琴什么都有。
温听雨喜欢跳古典舞，小时候多次参赛拿奖。
梁心甜更喜欢游泳溜冰，梦想着当运动员为国争光。
梁心甜生性活泼，开朗机灵，从小就比温听雨招人喜欢。
笑容就像名字一样甜甜的，性格远比现在乖巧。
直到，那一天的到来。
温听雨中考超常发挥，难得任性一回，央求父母说想去看海。
梁玉竹加班没时间，便由温志学带两孩子去。
那天太阳晒，梁心甜是不想去的，可温听雨想要妹妹陪伴，说服了她好久，梁心甜才勉强同意去。
本以为只是一次短暂的出门游玩，意外却突如其来，他们遇上了百年难遇的离岸流，两姐妹双双落水。
危急关头，温志学优先把她救上岸，再折返回去救梁心甜。
而他自己永远留在了那片海里。
梁心甜会水，虽然侥幸活了下来，但留下了永久性的肺损伤，从此落下病根，身子虚弱。
她再也当不成运动员了。
爸爸去世后，梁玉竹满心满眼都是体弱多病的小女儿，很少去管大女儿。
而梁心甜因为常年生病，性子发生巨大变化。
温听雨知道她们恨她。
如果不是她，爸爸就不会死，妹妹也不会生病。
应该死的人，是她才对。
升上高中，梁心甜高考成绩一塌糊涂，而温听雨争气地考上了京大。
梁心甜身子虚性子傲，梁玉竹怕她以后找不到工作，养不活自己，家里条件又不好，她就和温听雨商量着，让她们调换一下身份。
梁心甜去读京大，温听雨拿着妹妹的身份复读，等日后两人毕业工作，再悄悄把身份换回来。
明明这种事荒唐至极，可只要梁玉竹一拿出梁心甜生病的事，温听雨还是无奈妥协了。
有时候，她会想，其实，当时被淹死的，不只有爸爸，还有她。
现在的她，好像真的变成了梁心甜。
余生都该为她而活。
*
梁心甜被谢春渊冷落，每天都烦躁焦虑，动不动就发脾气摔东西。
温听雨很忙，没有余力关注她，而且下个学期的学费问题迫在眉睫。
她去向梁玉竹讨回工资。
梁玉竹被梁心甜弄得焦头烂额，对温听雨更没好脸色，直言说身上没钱，让她去找别人借。
可谁会借她这么多钱？
万般无奈下，温听雨只好低声下气地求夜店老板再预支三个月工资。
老板眉头紧锁，看在她是店里的头牌份上，不情不愿借了。
后来谢家派人又来夜店找过她一次，当时温听雨不在，是刘经理微信通知的她。
温听雨想了片刻，怕梁心甜再受刺激，以学业繁忙婉拒了。
从那之后，谢春渊再也没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温听雨心里清楚，他屈尊纡贵找她两次已经出乎意料了，绝无可能有第三次。
她这辈子，应该和他不会再有交集了。
梁心甜很少在家，可因为京大和一中离得近，温听雨总能从同学或者蒋雯雯那儿，或多或少听说她的消息。
传闻她和谢春渊分手了，这事闹得挺大。
有许多人看到梁心甜课也不上，眼巴巴跑到金融学院找谢春渊求复合。
可她连人都见不到几次，谢春渊那样的人，本就不是那么容易见得到的。
就像天上繁星，他要是不想见，没人够得着。
一时之间，梁心甜成为京大最大的笑柄。
她以前天天拿谢春渊女友的身份自居，行事招摇，招人嫉恨的事没少干。
无数人幸灾乐祸，不断在背后蛐蛐她。
梁心甜心高气傲哪受得了，直接发起了高烧。
温听雨每天回家，都能看到梁玉竹伺候在梁心甜床头嘘寒问暖。
“阿渊竟然删了我微信！他怎么能这么对我！？咳…咳！”
梁心甜在房间里难以置信大喊，捂着胸口剧烈咳嗽，漂亮的脸蛋痛苦得皱在一起，好像把肺都要咳出来了。
“别激动别激动！”
梁玉竹连忙轻拍她的背，递给她一杯温开水。
梁心甜喝完水，又不死心地给谢春渊打电话过去，提示正在通话中。
“他真的不要我了……”
梁心甜眼里涌出泪水。
她每天给谢春渊发几十条消息，盼着他能回心转意。
没想到他狠心至此，不仅一条不回，还把她全面拉黑了。
就在这时，舞蹈系新生的群消息弹了出来，好多人在群嘲她之前的小考舞蹈视频。
【她跳成这样，到底怎么进的京大，不会是买通了主考官吧？】
【可能是恋爱脑上头连基本功都忘了，最后还不是被甩了，你们是没看到她现在有多惨，憔悴得我都不敢认。】
【笑死，就她那脑子，我就知道谢春渊忍不了多久，没想到连三个月都不到。】
【还有十几天就要期末大考了，挂了三门就要留级，你们说她能过吗？】
【感觉她会全挂，等着校方劝退吧。】
【京大历届还没出过这种人才，她这是要火啊。】
梁心甜气得发抖，如果不是怕掉马，早就怼回去了。
怎么还有考试？
她随即又慌了起来，不是说读大学只要吃喝玩乐就行了吗？
不及格的后果怎么会这么严重！
群里又弹出一条消息。
【听说身韵考试是以演出的形式公开考核，会在大礼堂举行，谢春渊也会去看，他好像在找跳舞好的女生。】
阿渊也会去！
梁心甜眼睛一亮，这可是个好机会。
如果她跳得好，不仅不用担心留级退学，还能让阿渊对她刮目相看。
她立刻掀开被子下床。
“怎么了？”
梁玉竹赶紧阻止她，“你还病着，不能乱动！”
“学校马上要考试了，没过就要留级，我要练舞。”
梁心甜头疼欲裂，边咳边道：“姐姐呢？让她来教我。”
“哎呀，你这身子，现在哪里能跳舞？快躺下！”
梁玉竹将她扶回床上，“考试那边，让你姐帮你去考不就行了？你们长得这么像，不会有人发现的。”
梁心甜脑中浮现谢春渊的身影，不由皱眉，“可是……”
“没有可是，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还是说，你觉得你现在这个情况，就算去了，能考得好吗？”
梁心甜无言以对。
她根本没正经听过几节课，别说跳舞，专业知识都一塌糊涂。
如果她有这天分，高考也不至于只有两百分。
“那好吧。”
梁心甜不甘地攥紧被角，“你去叫姐姐过来。”
*
温听雨为了尽快还上工资，增加了夜店的登台场次，零点才到家，刚进门就被叫到梁心甜房间。
梁心甜满面病容，气势却一点不弱，开门见山道：“我马上要考试了，我现在生病考不了，你代替我去。”
温听雨第一反应是拒绝，“我没上过大学的课，我不会。”
梁玉竹劝道：“小雨，你比甜甜聪明，还有功底在，肯定没问题，要是挂了三门就要留级，你忍心看你妹妹被人嘲笑吗？她现在顶着你的身份，帮她也是在帮你自己啊。”
“我真的不会。”
温听雨垂眸，不去看她们的脸，“而且我还要打工，没时间。”
梁玉竹见她油盐不进，有些恼怒，“我帮你把学费出了，夜店你也不用去了，这下总行了吧？”
温听雨却只想笑，之前还推脱她说没钱，如今有求于她，这钱就凭空变出来了。
“学费的事我已经解决了，不劳您费心。”
温听雨摇摇头，边说边往外走，可梁心甜接下来一句话，成功将她的双脚钉在门口。
“你以为我愿意求你吗？”
梁心甜气愤地捶打床铺，“是谁害我这么多年一天到晚天天生病的，要是我和你一样健康，我早就自己去考了，哪还用得着你！”
温听雨喉咙发紧，一时半会没开口。
房间逼仄，静得窒息。
中药的苦味渗透在每一寸空气里，又涩又重，闻久了，连呼吸都发苦。
她沉默了许久，才转过头，对着梁心甜轻轻说道：“最后一次。”
“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
“再有下次，就算你病得再重，我也不会再管了。”
*
距离考试还有十多天。
为了提前适应环境，也为了恶补专业课知识。
温听雨提前一礼拜请好假，扮成梁心甜去京大上课。
梁心甜没有给她用自己的iPhone，而是另外让梁玉竹买了部一模一样的，还新办了张电话卡，微信也重新申请了个。
梁心甜偷偷把她拉进班级群，要温听雨在学校里谨言慎行，除了上课考试，别做多余的事。
站在京大校门前，温听雨抬头望着鎏金校匾，感到一阵恍惚。
没想到有一天，她需要通过扮演她自己，踏进这本该属于她的学校。
上午第一节课是文学通识。
学校广阔，错综复杂。
温听雨绕了好久才找到教室。
后排的座位全被学生占满，空气嘈杂。
眼看上课铃声就要响起，她随便在前排找了一个靠走廊的空位置坐下。
教室静了静。
一道道意味不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脸皮真厚啊，都分手了还敢凑上去。”
“这下有好戏看了。”
温听雨疑惑间，身旁的男生尴尬咳了声，“嫂……呃不对，那个啥，这位置是渊哥的，他刚刚去厕所了。”
温听雨僵住，脑子还没转过来。
一道压迫感极强的阴影覆盖下来。
清冽干净的气息漫开，像薄荷碾碎在冰水里，混着初冬的苦橙香。
她下意识抬起头，撞进一双漆黑狭长的桃花眼。
少年眼尾微微上挑，生得蛊惑漂亮，压着几分懒得掩饰的厌烦。
“温听雨，非要我把话说得这么直白？”
谢春渊居微微俯身，修长挺拔的身形将她尽数笼罩在阴影之中。
他似乎已经对她忍耐到了极点，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声音沉凉如水。
“我们已经分手了。”
“别再来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