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要继续跪吗？”
苏扶灯醒来，先听见这么一句。
接着是锁链声，细细碎碎，响在枕边。
她睁开眼。
银钩挑着软帐，锦被上浮着淡香。床边是一个年轻男人，衣襟松散，眉眼极好看，手里却拢着一截银链。
另一端没入被褥，看不清锁在哪里。
苏扶灯的目光停在那条链子上。
她这是，被囚了？
她试着动了动腿，骨头里却像灌了冰水，稍一牵动，便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男人立即俯身：“别动。”
她往后一避。
那只伸来的手便停住了。
帐中静下来。男人看着她，他的脸色也不大好，眼底有血丝。
苏扶灯无暇理会。她脑中一片空白。自己是谁，身在何处，为什么躺在一个陌生男人的床上，她竟一概不知。
她低头看了看。腕间横着几道旧伤，身上的衣裳虽柔软，却素净得很。再看那截银链，心里渐渐有了一个不好的猜测。
她或许是个奴婢。
还是个犯了错，被主人锁在屋里的奴婢。
大胤。
这个名字忽然浮上心头。
她记得，这是大胤。罪人入奴籍，子孙便也随之入奴籍，世代不得脱身。所以，她未必是犯了错，兴许只是投胎时没选好人家。
想到这里，苏扶灯莫名生出几分不快。可眼下连自己被锁在哪里都没弄清楚，实在不是挑剔律法的时候。
“扶灯？”
男人终于开口。
原来她叫扶灯。
苏扶灯定了定神，试探着唤了一声：“主人？”
他的脸色忽然变了。
“你叫我什么？”
看来叫错了。
苏扶灯看着他，没再贸然改口。横竖什么也想不起来，索性说实话。
“抱歉，我不记得了。”
“我叫什么，你是谁，这是什么地方。”她停了停，“都不记得。”
帐外忽然一声轻响，像是茶盏磕在了桌沿上。
男人侧过脸道：“出去。”
外头顿时跪了一片。
隔着晃动的帐隙，苏扶灯只看见几截伏低的衣袖。随后脚步声仓促远去，门轻轻合上，再没有半点动静。
她心里微沉。
夜深，陌生地方，她连站起来都费劲。而外面的人又显然只听他的。
这位恐怕还不只是寻常富贵人家的公子。
至少眼下，她不宜与这个人翻脸。
男人重新看向她，似乎有很多话要问，最后却一句也没说，只是攥着银链的手慢慢收紧。
苏扶灯的目光落下去，见那手指节修长，掌侧却有一道未愈的伤。链子勒进去，伤口又裂了。
她皱眉。
“松手。”
话一出口，两人都怔住了。
苏扶灯还没想明白自己怎么敢这样使唤他，他却已经松了手。
银链簌簌滑下，带开一截袖口，露出腕上扣着的银锁。
那锁，锁的竟是他？
男人将袖口往下掩了掩，声音竟很温和。
“认反了。”
“您才是主人。”
苏扶灯：……
她怀疑自己不只是失忆，她应该是病了，还可能病得不轻。
否则怎么能做这样的梦？
“这锁，”她迟疑道，“我上的？”
“嗯。”
“为什么？”
“昨夜你不肯睡，说怕闭上眼睛，我便走了。”
苏扶灯看向他的手腕。
那银扣与肌肤相贴的地方，已经磨出了一圈红痕。
只因怕人走，便将人双手锁在一起，铐在床边？
她从前竟是这种人？
男人又道：“钥匙也是你收着的。”
她低头摸索，果然从衣领里摸出一根红绳，末端坠着把小钥匙。
苏扶灯沉默片刻，向他伸手。
“过来。”
他便将手送到她面前。离近了，腕上的擦伤更清楚。她握着钥匙，更有些自责。
“我从前待你很不好？”
“没有，你待我极好。”
苏扶灯看了看锁，又看了看伤。
“这也叫好？”
他望着她，竟像不明白她为何这样问。她只好不再说。
咔哒一声，银扣开了。
苏扶灯将链子取下来，搁到一旁。
“以后别戴了。”
男人揉了揉手腕。
“以后？”
她抬眼：“怎么？”
他摇了摇头。片刻，唇边终于有了一点笑，仿佛她方才许了他什么了不得的好事。
苏扶灯看在眼里，心里愈发不是滋味。她不过替他解了锁。
“我姓什么？”
“苏。苏扶灯。”
“你呢？”
“裴无祭。”
无祭。
苏扶灯在心里念了一遍。这名字听着，实在不大吉利。
她尚未开口，裴无祭却已问：“名字不好，是不是？”
她一顿。
“你怎么知道？”
他垂下眼，望着自己腕上那圈红痕。
“你从前也这样说。”
苏扶灯忽然接不上话。
他似乎很熟悉她，偏偏她脑中仍是空的。她移开目光，见他掌侧还在渗血。
“先去上药吧。”她说。
裴无祭没动，只将手往前送了送。苏扶灯看他。他也看她。僵持片刻，还是他先开口，语气软下来。
“从前都是你替我上药。”
他又补了一句：“你不动手，我不敢擅自做主。”
苏扶灯略一迟疑。
方才遣退满屋人的时候，也没见他这样不敢做主。
苏扶灯到底先取过药匣。打开，几只瓷瓶整整齐齐排在里面，她竟不必看签，便知道哪瓶止血，哪瓶生肌。
她手上动作一停。
裴无祭立即问：“怎么了？”
“我似乎会医术。”
“你会。”
“可我不记得跟谁学的。”
他静了一瞬。
“等你身子好些，带你去见师父。”
还有师父。苏扶灯将这件事记下，低头替他清理伤口。缠好细布，打了个结，正要松手，目光却停在了他的袖口。
方才只顾看伤，直到此刻她才留意，那衣料上竟织着极细的暗纹。烛火一照，纹路泛出柔和的光。
她指腹在上头轻轻一捻。
裴无祭察觉了。
“怎么了？”
“这衣料，不便宜吧。”
他没有答。
苏扶灯抬起头，重新打量他。
“外面那些人怕你。你穿的、用的，也不像一个奴仆该有的东西。”
裴无祭望着她。
“你不信我？”
“我只是失忆，不是傻了。”
她将药匣合上，方才因愧疚而松懈下来的神色，又渐渐冷了。
“你究竟是什么人？又为何要骗我？”
他没有立刻开口。
窗外夜风吹进来，帐角轻轻一荡。
裴无祭垂眼看着那只被她包好的手，像是想到什么，笑了一下。
“那不如试试？”
“试什么？”
“吩咐我做事。你说，我做。”
苏扶灯没有接话。
她循着风声望出去，才看清这间寝阁原是临潭而建。窗下便是水面，相隔足有三层楼高。
“什么都做？”
“嗯。”
“会水么？”
“不会。”
“那我若让你从这里跳下去呢？”
裴无祭看着她。
“如此，便信我？”
她尚未回答，他已经翻过窗沿。
衣角一闪，人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