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声轰然炸开。
苏扶灯顾不得腿疼，扑到窗前，正看见那一角白衣没入潭水。
她等了一瞬，却没有人浮上来。
“裴无祭？”
窗外只有被山风吹散的涟漪。方才还在她床边的人，就这么没了。
苏扶灯攥住窗沿，声音变了。
“来人！”她呵道。
守卫破门而入，探头一看，脸色都白了。转眼间潭边灯火大乱，有人下水，有人取绳，喊声一阵接着一阵。
苏扶灯听不清他们的话，只盯着那片水。
直到一只手破开潭面，被守卫牢牢抓住，她才猛地喘过气，膝头一软，险些跪倒。
青蘅赶忙扶她。
“姑娘，没事了，公子已经救上来了。”
岸边，裴无祭被人架上岸，湿发垂着，咳得腰都直不起来。
方才她还觉得这人嘴里没一句可信的话，此刻却又恨他为何偏偏在这件事上说了实话。
他竟当真不会水。
她闭了闭眼，长长出了一口气。气还没喘匀，一股无名火腾地就窜上来了。
好，很好，裴无祭，你好本事。
半炷香后，裴无祭换过衣裳，被送回寝阁。
他脸色苍白，走得也慢，进门却着急看她的腿。
“方才扑到窗边，腿伤着没……”
“坐下。”苏扶灯冷硬打断。
裴无祭看了她一眼，乖觉地坐下了。
“手。”
手也递得很快。
苏扶灯拆开泡湿的细布，掌侧的伤口被潭水泡得发白，又渗出血来。
她重新撒上药粉，一言不发。
“生气了？”他问。
她不答，只将染血的湿布丢在一旁。
她脸色已经这样难看，他却还要问：“方才，是不是担心我？”
苏扶灯忍无可忍抬起眼，正撞见他眼底那点没藏好的笑。
她在窗前吓得手脚冰凉，他倒好，竟还从中得了几分欢喜？
药瓶被她搁回桌上，磕出一声轻响。
“裴无祭。”
“在。”
“我刚才让你跳，你就跳？”
“嗯。”
“那我让你去学狗叫，你叫不叫？”
他愣住了，大约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种话。
苏扶灯盯着他：“我失忆了。我现在说的话，做的事，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对不对。”
她一根手指点在他胸口，点一下，他往后缩一下，“你是富家公子也好，是王侯子弟也好，是个什么大人物也好。你自己的命，是你自己的。不是拿来试我的玩意儿。”
“明天我要是脑子一热，让你去拿刀捅自己，你捅不捅？”
裴无祭张了张嘴。
苏扶灯看他那个表情，就知道他真在想。
她深吸一口气。
“我警告你。第一，以后不许再拿自己的命跟我闹。如果你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我更不会拿它当回事。”
“第二，”她拎起那截银链，“锁是我上的，但我锁你，是怕你走，不是叫你犯贱。”
“第三……”
她抬眼，盯着他眼睛：“我现在不记得以前。但从今天起，这个院子里，我说了算。你敢不听……”
她把银链啪地拍在他手边：“我就把你锁起来，吊在床头，三天三夜。听明白了么？”
屋里静了。
裴无祭低头看着那截银链，又抬头看她。
苏扶灯以为他要辩解，结果他喉结动了一下，忽然笑了。
“笑什么？”
“没什么。”他抬起头，眼睛极亮，像一只终于等到主人丢球出去的狗，“就是觉得……你跟从前一模一样。”
苏扶灯胸口一堵。
这人简直不可理喻。
她起身要走，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咳。
苏扶灯一回头，只见他已咳的弯下腰，手撑着桌沿，肩膀颤抖。
苏扶灯忍着气走过去，抬手拍他的背，想顺顺气，掌心刚落到他肩胛上，他猛地一缩。
苏扶灯的手停在半空。
“怎么了？”
他不说话，伸手要拢衣领。
苏扶灯按住他的手，一把扯开他的领口。
几道旧日的疤细而长，交错着没入肩后，颜色已经淡了，却仍能辨出当时下手不轻。
“这是谁打的？”
裴无祭低头，伸手要拢衣领。
苏扶灯按住他的手：“问你话呢。”
他静了片刻。
“你。”
她怔住。
眼前烛火忽然晃了一下。
苏扶灯看见一间狭小的屋子，窗缝塞着旧布，桌上搁着几个馒头。裴无祭还是少年模样，背对着她坐在矮凳上，衣裳褪到腰间。
她似乎正在替他上药，下手重了，他便闷哼一声。
“现在知道疼了，方才为什么不求饶？”
“不想叫师姐更生气。”
“你倒懂事。”她将药布搁下，“下回再拿自己的命胡来，也不必找我了。”
他立即回过头：“没有下回。”
苏扶灯不理他，收好药瓶，起身要走，衣角却被拽住。
少年仰着脸问她：“那今日还管饭么？”
“桌上不是有？拿命换来的，怎么不吃？”
裴无祭抿了抿唇，伸手将那几个馒头往她面前推。
“你先吃。底下有两个没沾到水。”
苏扶灯骤然回神，指下仍是微凉的衣料。
裴无祭已转过脸来，目光紧紧盯着她。
“怎么了？想起什么了？”
苏扶灯松开他，脑中那点影子散去。原来这人讨好卖乖的本领，并不是今日才有的。
“嗯。”
“想起什么？”
“你叫我师姐。”
裴无祭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嗯。”
“我们是同门？”
“是。”
她看着他，终于明白那种熟悉从何而来。她应是与他年少相识，而且两人的处境应该很糟。
“还想起什么了么？”裴无祭紧盯着她的眼睛。
苏扶灯回过神来，道：“我打过你，你为了几个馒头，险些连命都不要了。”
裴无祭怔了片刻，嘴角慢慢弯起来，像是想起什么美事。
苏扶灯面色重新冷下来。
“看来从前也没打得你长记性，都告诉过你不许拿自己的命胡来了。”
他稍微敛了笑：“这回记住了，真的。”
她没信，将布巾往他怀里一放。
“自己擦。”
裴无祭接过布巾，敷衍的擦了两下。
苏扶灯瞥了一眼门外执刀的人影。
“你根本不在奴籍，是不是？”
裴无祭手上动作顿住。
“……是。”
“那还一口一个主人？”
“你不喜欢，我便不叫。”
她眉心一蹙。这人倒会避重就轻。
“我是问，你究竟……”
裴无祭正要开口，忽然偏过脸，又咳起来，咳得愈加重了，还牵动了伤口。他侧过脸缓了片刻，再转回来，眼尾泛着红。
苏扶灯的话停住了。
他便趁着这个空当，低声问：“师姐能不能明日再审？”
苏扶灯拒绝的话说不出来了。
“罢了，歇着吧。”
裴无祭伸手去揭她外侧的被角。
苏扶灯按住他的手，往屏风外一指。
“外间。”
他看了她片刻，到底没再讨价还价。
“好。”
这一夜，总算消停了。
翌日苏扶灯醒来时，裴无祭已经走了。
青蘅端来热水，替她洗漱、更衣。拢衣领时，手指在她颈侧停了停，又将领口往上提了一点。
苏扶灯从铜镜里看见了。
“遮什么？”
青蘅指尖一颤。
还没答话，院外忽然传来一声呵斥。
“让开！”
青蘅脸色变了，匆匆迎向门口。还未走到，门便被人推开。
一个宫装女子带着数名宫人走了进来。
守卫跟在后面，伸手拦着：“娘娘，公子吩咐过，任何人不得擅入……”
“怎么，你还敢拿本宫？”
宁妃径直越过他，目光落在苏扶灯身上。
青蘅连忙屈膝。
“奴婢见过娘娘。”
宁妃没理她。
“见了本宫，为何不跪？”
苏扶灯扶着桌沿，没有动。
“腿上有伤，不便行礼。”
“好大的架子。”
宁妃冷笑一声，走到桌前，忽然瞥见那截银链。
她伸手拎了起来。细链垂落，撞在桌沿上，叮当作响。
苏扶灯皱眉：“放下。”
宁妃看向她，“怎么，碰不得？”
她翻过银扣，看见内侧尚未擦净的血迹，脸色忽然沉了。
“你还敢伤他？”
苏扶灯伸手去取：“与你无关。”
宁妃猛地将银链攥紧。
“陛下纵着你，你便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了？”
苏扶灯的手停在半空。
“陛下？”
她看向宁妃，又看向跪在地上的青蘅。
“裴无祭？”
青蘅低下了头。
宁妃却像听见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放肆！陛下的名讳，也是你能叫的？”
苏扶灯怔了怔。
昨夜那个将手递到她面前，低声问她是不是生气了的人，是皇帝？
宁妃的目光落到她颈侧，忽然伸手来扯她的衣领。
苏扶灯一把扣住了她的腕。
“你做什么？”
拉扯间，领口偏开了一点。
宁妃看清下面的旧痕，反倒笑了。
“遮什么？既是奴籍，以为换身衣裳，就当自己是主子了？”
苏扶灯手指微僵。
她慢慢转眼，看向身旁的铜镜。
颈侧露出一块陈旧的烙印。
原来昨夜，她没有全猜错。
她，真的是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