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来三个人。
领头的男人戴眼镜，自称项目部副总工，姓高。
他没进屋，先在院子里走了一圈。鞋底踩在新混凝土上，发出干脆的响声。
“赵师傅，院子修得挺结实。”
“车要开进来，薄了压裂。”
“听说你以前干过工程？”
“拌过灰，搬过砖。”
高副总工笑了笑。
“我们排水工程施工，可能需要临时借用你家一小块地方。工期大概四十天，完工后原样恢复。”
“哪一块？”
他拿出一张简化图。
“从东墙到老井这里，大约一百四十平方米。”
他手指画出的范围，占了我家院子一多半。
“要挖多深？”
“三米左右。”
“院墙拆吗？”
“需要拆一段。”
“地梁呢？”
“也得破除。”
“老井还保得住？”
高副总工推了下眼镜。
“施工中尽量保护。”
我点头：“多少钱？”
“临时用地按每平方米每天一块五计算，四十天八千四。院墙和硬化恢复由项目部负责。考虑到施工影响，可以给你凑个整数，两万。”
“凑得挺大方。”
他听出了我的意思。
“赵师傅，工程是为地方发展。高速通了，村里出行方便，你家也受益。”
“我家连拆迁都没赶上，受什么益？”
“征收红线是设计院划的，跟项目部没关系。”
“排水图也是设计院画的？”
他不说话了。
我进屋拿出卷尺，在院里拉了十一米。
“这片地方，你们四十天能恢复？”
“工期安排顺利的话，可以。”
“下雨呢？”
“会做好防护。”
“我一家三口住哪儿？”
“施工期间可以补助租房费。”
“房子离沟边四点七米。你们明挖三米，谁保证基础不沉？”
高副总工的笑有点挂不住。
“我们有专业支护方案。”
“拿来看看。”
“方案还在审批。”
“审批完再谈。”
我卷起尺子，往门口抬了抬手。
“今天就到这吧。”
小吴急了：“赵师傅，涵洞下个月就得进场。”
“那你们赶紧审批。”
高副总工拦住他，递给我一张名片。
“价格有问题，可以再商量。大家都别把事做死。”
我接过名片。
“我家在红线外，地是我的，院子也是我的。怎么叫把事做死？”
他看了看脚下的混凝土。
“赵师傅，八吨混凝土浇下去，你真是为了防潮？”
我也看着他。
“高总工，涵洞从我家院里过，你们真是不知道？”
院门外安静了。
隔壁马大海躲在自家墙边，手机摄像头露出半截。
高副总工收起图纸，带人走了。
第二天，周保全把我叫到村委会。
桌上摆着一份新协议。
临时用地补偿，从两万提到了八万。
他把笔拍在我面前。
“够意思了吧？”
我翻到最后一页。
协议里写着，施工造成的房屋开裂、地基沉降和水井损坏，由第三方鉴定后另行处理。
“第三方谁选？”
“项目部。”
“鉴定费谁出？”
“看责任。”
“房子真塌了，我住哪儿？”
周保全拍桌子：“赵铁军，你别蹬鼻子上脸！”
“八万块，把院子挖个大坑，让我一家三口睡路边？”
“施工有保险！”
“保单给我。”
“你怎么这么多事？”
我合上协议，没签。
周保全追到门口，指着我的后背骂：“工程耽误一天，损失几十万。真追究起来，你赔得起吗？”
我转身看着他。
“我家在红线外，是你盖章确认的。”
“那又怎样？”
“既然不征我的地，你们就别进。”
他抬起的手停在半空。
当天傍晚，项目部拉来一排彩钢围挡。
围挡沿着我家东墙，一直插到村口。
涵洞工程正式开工了。
可挖掘机开到我家墙外后，停住了。
5
工程停在我家门口的头几天，村里人还没觉出什么。
孙大壮提了辆新皮卡，天天往县里跑。他订的二手挖掘机也运回来了，停在拆掉的老宅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