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的雷雨骤然而至，雨点密集如鼓点般砸在杨问丰的全身，雷声震震，让人心头不禁一紧。
杨问丰把摩托车的油门拧到底，车灯在雨幕里只撑出三四米远，再往前就是一片漆黑。他从市里出来，先走两小时国道，再拐四十分钟县道，最后这段进山土路，是他小时候跟着爷爷背药篓一步步量过的。十几年过去，路没宽一寸，坑倒像被野猪重新拱了一遍。
雨衣早已不管用，刺骨的雨水长驱直入，沿着颈项滑向后背，可他已经顾不上这些。兜里那张揉皱的纸条，已经被汗和雨泡烂了字迹。可每一个字他都记得，老村长托人捎到市里的话：你爷爷怕是不行了，回来吧。
三天前，就是这张纸条，把他从市中医院的规培宿舍里拽了出来。
那天他看着纸条坐了半宿，天没亮就起了，把辞职报告打印了两份，一份交上去，一份自己留着。早上七点半，他敲开了带教主任何建明的门。
何主任五十来岁，戴一副老花镜，正在写查房记录。他拿起那两张纸扫了一眼轻咳道：“请假条拿错了？”
“辞职报告。”
老花镜从鼻梁上滑下来一寸。何主任把笔搁下，靠到椅背上，从头到脚把他打量了一遍，才慢慢开口：“规培三年，去年出的科。再熬一年半，主治就能报。科里上个月报上去的骨干名单有你，九月省一院的进修名额两个，我给你争了一个。”
杨问丰站在桌子那头，没说话。
“你现在跟我说，你要走。”何主任把报告往桌上一推，“回一个山里，看你爷爷。”
“他快不行了。”
“县医院不收，是让人拉回家等着。这个道理你不懂？”主任惋惜道：“你回去能干什么？给他输氧？给他扎针？杨问丰，他不是你的病人，他是你爷爷。你下了手，出了事，谁担这个责？”
这句话是有分量的。杨问丰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收紧了一下。
他在市里熬了三年。夜班、抢救、写不完的病历，省吃俭用攒下来，卡里不到五万块。他知道主任说的每一句都在理，一年半，主治，骨干名单，省一院的进修。这些东西，多少人挤破了头也摸不着边。他值了一千多个夜，才把它们熬到手边上来。
真放手，是疼的。
“主任。”他抬起头，“杨家三十七代，到我这儿，就剩我们爷孙两个。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在这边熬出个主治来，给谁看？”
办公室里静了片刻，门口有个实习生探头进来，问要不要一起去查房，被何主任挥手赶走了。
“你坐下。”主任把身子往前倾，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换了个身份在跟他讲话，“我带了你三年。你这双手，是我这些年见过最稳的一双。你留在市里，五年、十年，能走到哪一步，我心里有数。你回那个村子，一辈子就搁那儿了，一间破诊所，几百个看不上病的老人，一年到头挣不出一副药钱。你拿什么活？”
“我想过了。”
“你没想。”何主任盯着他，“我还得提醒你一句，你这一走，执业证要办理解除注册，档案封进人才市场。往后你想再回医疗系统，门都没有。这不是辞个职，这是把你自己的后路，一笔勾了。”
他把那份报告又往前推了一寸。
“想清楚了再签，我给你三天。”
杨问丰伸出手，把报告拿了回来，翻到最后一页，从桌上的笔筒里抽出一支笔。
“我昨晚就想清楚了，我必须的走，爷爷需要我。”
他签了名，轻轻推给主任。
何主任看着他签完，慢慢靠回椅背上，半晌，摘下老花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
“你会后悔的。”
“不会。”杨问丰把笔放回笔筒，“主任，我学医是为了救人，我爷爷在那头等着，我在这头熬年限，那我熬的这些夜，一文都不值。”
何主任没再接话，他把那副老花镜搁在桌上，转过脸去看窗外。
那天下午，杨问丰去办了手续。退了宿舍钥匙，交了白大褂，把听诊器、值班室那只搪瓷缸、更衣柜里那双拖鞋，一样一样归置回原处。执业证的解除注册当天就办了下来，证退回到他自己手里，“注册单位”那一栏，空了。
三年规培攒下的东西，他一样都没带走。
只带走了三样：一本蓝皮的病案笔记，一套爷爷传给他的银针，和那块贴身揣着的暖玉。
这套银针，是爷爷手把手教出来的。
爷爷从他六岁起就把他按在药柜前认药，八岁背《药性赋》，十二岁学着摸脉，十六岁那年放他一个人上山，回来时背篓里是满满一篓七叶一枝花。他考上中医药大学那年，爷爷在堂屋摆了一桌酒，只请老村长一个人。喝到最后，老头子红着眼睛说了一句：杨家的针，总算后继有人了。
那天夜里，爷爷从樟木箱底摸出一块暖玉，用红布包了三层，塞进他的行李夹层。玉只有半个巴掌大，色作沉青，触手却是温的，像一直揣在谁怀里焐过。爷爷说，这是你爹留下的，杨家传到你手上，是第三十七代。
如今他揣着这块玉，在雨里往家赶。
青崖村口那棵老槐树还立着，树身上钉的白炽灯泡忽明忽暗，雨一浇就滋滋作响。杨问丰把摩托往墙根一撂，人已经跑起来了。泥水溅到膝盖上，他一声没吭。
堂屋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亮光。他推门进去，一股子味道先撞上来，熬过头的中药味，混着老人身上那种洗不掉的气味。
爷爷躺在床上，薄被盖到胸口，脸朝着墙。
杨问丰在床边跪下去，伸手把爷爷的手腕从被里托出来。他的三指搭上去，等了很久，才等到那一线脉。
脉细如丝，沉到骨边才勉强摸得着，跳三下停一下，跳三下又停一下。
他的手指开始抖。
在市里两年，他跟着查过房，也上过急诊，见过的心电图比这凶险得多。可那是别人的病人。眼前这个人，是他六岁那年把他抱上药柜、教他数当归片的人。
“爷。”他喊了一声，哽咽道，“我回来了。”
床上的人没有应。
杨问丰把爷爷的眼皮轻轻翻开一线，瞳孔散着，光打上去不缩；再摸颈侧，那点跳动脉弱得几乎要断。他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就断了。
他不是不懂，这种脉象，这种神识，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元气将脱。县医院没敢收，让人拉回来，是这个意思。老村长捎话没说透，也是这个意思。
杨问丰坐在床边的板凳上，维持着同一个姿势良久。屋顶的瓦片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冷光，雨点落下，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过了一会他站起来了。他把爷爷那只手放回被里，转身去翻墙角的老药箱。箱子是杉木的，包角铜皮磨得发亮，一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布包，每包上头都有爷爷亲手写的药名，笔画瘦硬，像刀刻的。他一层层往下翻，翻到最底下，摸出一支半干的野参须，不知道爷爷存了多少年，须子上还留着当年的红绳。
杨家有个老规矩：药性拿不准，指尖沾一点，舌尖点一点，以身试药。爷爷教他的时候说过，做医的，自己都不敢尝的药，凭什么往病人嘴里灌。
他把参须掐下一小截，习惯性地咬破指尖，血珠冒出来，他抹了一点药末上去。就在这时，另一只手在药碾子上磨了半天，早已破皮，血顺着掌心往下淌，一滴，正落在他怀里那块暖玉上。
玉忽然烫了一下，杨问丰整个人一惊，低头去看，怀里透出一层极淡的青白光芒，一闪，灭了。
紧接着，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扶住药箱，眼前黑了一瞬，再睁开时，屋里的东西还是那些东西，床、药箱、墙上的旧日历、屋梁下挂着的干艾草，可又全都不一样了。
因为在药箱盖上，蹲着一只东西。
巴掌大，通体是玉的质地，青白色，半透。它长得像麒麟，头上有一支短短的独角，身上覆着鳞，鳞纹细得像水波。它蹲在那里，尾巴慢悠悠地扫了两下药箱的铜扣，抬起脑袋看他。
一双眼睛，是活的。
杨问丰的第一反应是自己熬出幻觉了。他闭眼，数了三下，再睁。
那东西还在。而且它明显对他这个反应很不耐烦，尾巴甩得重了些。
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来，声音还带着点没睡醒的沙哑：
“别盯着我看，先去摸你爷爷的脉。”
杨问丰的手指还搭在药箱沿上，一动没动。
他在市里读了五年大学，规培三年，见过的怪事不算少，半夜自己响的监护仪，手术台上突然回升的血压，老中医嘴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感”。可眼前这个，是一只蹲在他家药箱上的，会说话的玉麒麟。
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荒谬得可笑：这玩意儿要是真的，爷爷守了一辈子的暖玉，到底是块什么东西？
第二个念头紧跟着压上来，压得第一个念头粉碎，床上还躺着一个随时会断气的老人。
管它是玉是鬼是幻觉，能救命就是真的。
那声音叹了口气：“他这不是病。”
“是中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