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问丰没有回头去看那只玉麒麟，他先把手指重新搭回爷爷腕上。这一次他不再慌，三指分别压在寸、关、尺三部，压得极轻。他闭着眼数了整整六十个数，眉头一点点皱紧。
脉细，沉，涩，跳三下歇一下，可这一遍他摸出了先前没摸出来的东西：那股沉涩不是虚出来的，是堵出来的。脉道里像有一层黏糊糊的东西裹着，血走在里头，一步一顿。
元气将脱的人脉该是散的、空的，摸上去像按在棉絮上。爷爷的脉不散，是紧。
“看出什么了？”那声音又响起来，懒洋洋的。
“脉里有滞，不是虚脱，是毒闭心脉。”
“总算不傻。”玉麒麟站起身，四只小爪子踩在药箱盖上，尾巴一摆，“你爷爷这毒吃了半年。半年时间一点点往心脉里浸，浸到现在才发。要是急毒，他早没了；要是慢到十年，他还能熬。偏偏卡在半年这个坎上，下毒的人懂药，懂得很。”
杨问丰猛地转过头。那只玉麒麟正看着他，一双眼睛在昏暗的灯泡底下，泛着淡淡的青光。他这才发现，自己刚才那句”是中毒”，是它先说出来的。
“你是什么东西？”他问。
“我姓青，名鳞。”它把下巴抬起来一点，“在你杨家的暖玉里睡了十年，被你一口血喂醒了。别的先不说了，你爷爷还有两个小时。两个小时之内你要是拿不定主意，明天早上就得挂白。”
十年，这块玉是父亲留下的，从他十六岁那年就贴身戴着，洗澡都不摘。他一直以为那不过是块有点年头的老玉，确是暖玉养人。现在这块玉里蹲着个东西，说爷爷是被人下了半年的毒。
他没有再多问一个字。问也是白问，眼下要救命。
“什么毒？”
“你自己看。”青鳞的头往药碗那边偏了一下。
床头柜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底还剩小半碗药汁，颜色深褐发暗，边上凝着一圈细细的油膜。杨问丰端起来凑到鼻下，甘草的甜，附子的辛，还有一股极淡的、类似杏仁泡久了的苦味，藏在那一堆药气底下，几乎闻不出来。
“苦杏仁味？”他抬头。
“不是杏仁。”青鳞跳到碗沿上，低头嗅了嗅，尾巴尖一挑，“是一味东西烧过之后的味儿。这毒叫七步断肠散，走血分，先蚀脾胃，再顺血脉往心包爬。爬到心包，脉就涩；涩到极处，人看着像老死，其实是活活憋死在自己的血里。”
“解药呢？”
“没有现成的。七步断肠散不是市面上哪一味毒，是配出来的。配它的人用了至少七味，七味的解法各走一路，你得一味一味往外拔。”
杨问丰把碗放回柜上，转身打开了药箱最上层。
他动作很快，三十几个布包摊在床上，他一边翻一边报药名，报得极快，几乎连成一片。青鳞蹲在枕头边上听，听到一半忽然打断他：
“重楼留着，半边莲要生的，不要炒。你手上那个不是九节茶，是接骨木，你爷爷写错标签了。”
杨问丰的手停了一下。他把那包药拿到灯下细看，叶缘的锯齿、茎上的节、断面的纹路，一样一样对过去。确实是接骨木。爷爷的字迹在布包上写着”九节茶”，可里头装的不是。
老爷子到死都在替他纠错，这药箱是给他留的。
“多谢，小家伙”
“少废话。”青鳞把脑袋一扭，“你现在要干三件事。第一，护住心脉，别让毒再往里爬；第二，把已经爬进去的逼出来；第三，把脾胃的气托住，他半年吃不下东西，胃气一断，什么药都白灌。”
“顺序？”
“先护心，你杨家不是有针吗？”
杨问丰从药箱夹层里取出一个牛皮卷，卷子摊开，是九根长短不一的银针，针身泛青，针柄缠着已经发黑的细丝。旁边压着一本薄薄的手抄册子，封皮上是四个字-《青囊归见》。
这是杨家传了三十七代的东西，也是他这十年唯一没敢乱翻的东西。
他抽出三根针，在酒精灯上过了一遍。青鳞看着他的手：“你手在抖。”
“我知道。”
“抖也没关系，扎进去的时候不抖就行。”
杨问丰深吸一口气，掀开爷爷的被子。
第一针落内关。手腕内侧两寸，两根筋之间，进针半寸，提插三下，捻转不留。这是九针归元的第一针，叫醒神开窍，册子上写的是”心神闭者，一针启之”。
针下去的瞬间，他摸到爷爷的脉，那一线沉涩，竟然微微松了一松。
第二针落膻中，胸口正中，平刺。第三针落涌泉，脚心，直入一寸。三针走完，爷爷的呼吸从原来的又浅又急，慢慢沉了下去，胸口起伏的幅度大了些。
“通了。心脉那头暂时堵住了，毒爬不过去。但这只是拦住，不是解。你有一夜的时间熬药。”
杨问丰已经在生炉子了。
堂屋的煤炉半年没正经用过，他拿松毛引火，火苗子窜起来的时候，他一边扇风一边在心里过方子。重楼、半边莲、生甘草、连翘、金银花，这是拔毒的主路；再加飞龙掌血走血分通络，把堵在脉道里的黏滞推开；最后以那半支野参须吊住胃气，参须不敢多，多了怕助毒势，只取它一线生生之意。
他没有称，杨家熬药讲究手抓，爷爷说秤是给不懂药的人用的，懂药的人，手就是秤。
火上的砂锅咕嘟起来，药香一点点漫开。青鳞不知什么时候跳到了炉台上，蹲在那儿看火，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锅边：“火大了。”
杨问丰压了一块煤下去。
“你爷爷这半年，是不是天天有人给他送补品？”
他手一顿。“你怎么知道？”
“这毒是慢毒，慢毒要天天补才补得进去。”青鳞的眼睛在火光里泛着青，“下毒的人不敢一次给足，一次给足人就死了，死得太快，谁都看得出来。他得一点一点来，还得挑个光明正大的由头，比如，孝心。”
炉子里的火”啪”地爆了一声，杨问丰把砂锅端下来，用纱布滤了两遍，晾到温热，一勺一勺往爷爷嘴里灌。灌到第七勺，老人的喉结动了一下，自己咽了。
后半夜，爷爷的身上开始出汗。汗是黏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味，把里衣全浸透了。青鳞说这是毒往外走，让他别擦，让它自己出。到了凌晨三点四十五分，那层黏汗忽然收了，爷爷的脸色稍微有点血色。
杨问丰把三指重新搭上去，脉象沉，细微，可那股裹在脉道里的黏滞散了大半，跳四下才歇一下，跳五下，跳六下，
天蒙蒙亮的时候，脉象稳了。
窗外雨停了，山里有鸟叫第一声。杨问丰在床边坐了整整一夜，此时浑身脱力，后背的湿衣服贴在身上又冷又硬。他把手收回来，长长吐出一口气。
“活了。”青鳞从炉台上跳下来，落在他膝盖上，“死不了，但毒没清干净，剩下的得慢慢磨，至少半年。”
“半年就半年。”
他低头看着膝盖上那只玉麒麟，看了很久，才问出憋了一夜的话：
“我爹娘，他们是不是也在你这块玉里待过？”
青鳞没有立刻回答。
它抬起脑袋，一双眼睛盯着他，那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不像一只兽该有的。半晌，它把尾巴收起来，声音比先前低了许多：
“你先去把那只药碗洗干净。”
“洗之前，刮一刮碗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