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是在第二天下午醒的，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喊渴，也不是问孙儿怎么回来了，而是盯着房梁看了很久，忽然开口：“小丰，把窗帘拉严。”
杨问丰愣了一下：“爷，天还没黑。”
“拉严。”老人又说了一遍，“晚上别点灯，要熬药，就去灶屋，把门关上，拿布把门缝塞死。”
杨问丰看着爷爷。老爷子半年被毒磨得脱了形，可那双眼睛还是他从小怕到大的那双眼睛。
杨家的爷爷，行医六十年，接过的骨头、拔过的毒、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人，多得数不清。这样一个人，说出”晚上别点灯”这种话。
“好。”杨问丰没问为什么，起身把窗帘拉上了。
屋里暗下来，爷爷靠在床头，闭着眼，胸口起伏得很慢。杨问丰在床边坐着，把药勺里的药汁吹凉，一勺一勺喂。喂到一半，老人忽然说：“药箱底下有个铁盒。”
铁盒在药箱最底层压着，杨问丰取出来，打开，里面放着三样东西：一本薄薄的手抄册子，封皮上写着《青囊归见》四个字；一块用红布包着的暖玉；还有一份旧医案，纸都黄脆了，患者姓名那一栏，被齐着边撕掉了。
只剩半行字，墨迹都褪成了淡褐色：
“……玉寒毒，通体渐冷，关节生斑，唯暖玉可缓……”
“爷，这个病例是谁？”
老人不答。过了很久才听见他说：“睡吧，明天再说。”
那天夜里，杨问丰搬了张竹床睡在外间。煤炉的火压着，灶屋门缝塞了布。青鳞从他怀里那块暖玉里出来了，蹲在竹床的床头，尾巴慢悠悠地晃。它白天一直没露面，爷爷醒着的时候，它就缩回玉里，一声不吭。
“你能不能让他看见你？”杨问丰小声问。
“不能。”青鳞的回答干脆利落，“除了你，谁都看不见我，也听不见我。你那个爷爷，六十年行医，眼睛毒得很，可他也看不见。”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东西’。”它把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我是玉的魂，魂只认血。你的血滴在我身上，我就认了你。别人滴，没用。”
杨问丰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在我爹的玉里睡了十年，我爹，”
“睡觉。”青鳞打断他，尾巴一甩，盖住了自己的脑袋，“明天还要熬药，别废话。”
这大概是它醒来之后第一次避而不答。杨问丰盯着那团青白色的光看了很久，把话咽了回去。
后半夜，他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咔嚓”一声轻响。
他睁开眼。
床头空了。青鳞不知什么时候跳到了堂屋的条案上，条案上供着一只旧瓷罐，罐里插着几支爷爷生前用的旧毫笔。而青鳞蹲在那儿，正抱着一样东西啃。
是爷爷枕头底下那块旧玉佩。
低种的豆青玉，水头差，玉面上还带着裂纹，是乡下老人戴了几十年的那种平安扣，不值几个钱。可此刻那块玉在青鳞嘴里，像一块冰糖，被啃得咯吱作响。每啃一口，玉面上就淡一分，青鳞身上的鳞光就亮一分。
杨问丰猛地坐起来：“那是爷爷的东西！”
青鳞头也不回：“他戴这个没用。”
“什么叫没用？”
“玉分两种。”它终于转过脑袋，嘴边还沾着一点玉屑，“一种是有灵的，一种是死玉。死玉就是块石头，戴一万年也是石头。有灵的玉不一样，里面存着东西，我们叫它’玉魂气’。我吃的就是这个。”
它把剩下的半个平安扣抛起来，一口接住，咯吱咯吱嚼了两下，咽了。
“这老头穷得叮当响，攒了一辈子，就攒出这么一点玉魂气，塞牙缝都不够。”
杨问丰看着条案上那摊玉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是爷爷戴了至少二十年的平安扣。小时候他发烧，爷爷把他搂在怀里，他就啃着这块玉玩，玉上有一股淡淡的老人味，混着草药香。
现在它变成了一摊粉末。
“你.....你吃了多少年的玉？”
“记不清。”青鳞跳回他的床头，蜷下来，“你杨家那块暖玉是我睡了十年的窝，窝我不吃。别的玉，见着就吃。”
十年。杨问丰在心里默算了一遍。
十年前他十六岁，爷爷把那块暖玉塞进他的行李。同一年的夏天，父亲杨云锦和母亲沈芝兰,跟着一个外乡来的药商队进了山，说是要去西南寻一样老药材，来回顶多二十天。二十天后，药商队的人回来了，少了两个。领队的说，杨大夫夫妇在云雾山那头遇上了塌方，人没找着。
爷爷带着他在山口等了三天，等到第四天，老头子把孙子领回家，一句话没说，把那块暖玉从樟木箱底取出来，用红布包了三层。
从那以后，爷爷再没提过儿子儿媳的名字。只是每年清明，他会一个人往西南方向的山口走一趟，天不亮去，天黑才回，回来时鞋上全是泥。
“那我以后拿什么喂你？”杨问丰问。
“看你。”它打了个哈欠，“低种的凑合，高种的管饱。你要是想让我给你干活，翻地、认药、看玉，就得让我吃饱。我饿了，什么都干不了。”
杨问丰在竹床上躺平，盯着黑漆漆的房梁。
家里有什么？三间土房，一亩薄田，药箱里那些不值钱的草药，爷爷枕头底下那块已经被吃掉的平安扣。银行卡里的积蓄是他规培三年攒下的，不到五万块。
而这只玉麒麟，开口就要吃玉。
“青鳞。”
“嗯？”
“你说我爷爷是被人下的毒。下毒的人，得有钱，得有药，还得有胆子在他眼皮底下喂他半年。这样的人，身上会没有玉吗？”
黑暗里，青鳞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青光一闪。
“你比我想的聪明,睡吧。明天，该有人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