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碗是杨问丰亲手刮的，按照青鳞的吩咐，他天不亮就把那只药碗端进了灶屋，关上门，拿一根竹片，沿着碗底那圈褐色的药垢，一点一点刮。
药垢很薄，薄得几乎看不出来。可刮下来之后，他把那点粉末摊在白纸上，凑到窗光底下看，颜色不对。
正常的药渣，该是棕褐色的，发乌。这一层药垢底下，藏着极细的、近乎铁锈红的粉末，捻在指头上有一点点滑腻感，凑近闻，那股淡淡的苦杏仁味又出来了，比药汁里的更浓更纯。
“七步断肠散的主料，是烧过的。”青鳞蹲在窗台上，尾巴尖点着那张白纸，“这玩意儿不溶于水，熬多少遍都沉在碗底。你爷爷喝的药，是补药。补药底下掺了这个。掺的人很小心，一天只掺一指甲盖，掺了半年。”
“半年。”杨问丰重复了一遍。
半年，一百八十多天。每天早上，有人端着这碗药，看着爷爷喝下去，还要笑着说一句：老爷子，趁热。
他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
“谁送的药？”青鳞问。
杨问丰坐在灶屋的小板凳上，把这一年在市里时、老村长捎来的零星消息，和自己去年回家那趟的记忆，一条一条捋。
去年秋天，他回来给爷爷过寿。寿宴摆在堂屋，就两桌，老村长、几个老病人、还有陈家药业的老板陈广发。
陈广发是临江县药材行里的老面孔，五十来岁，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手腕上常年戴一只玉镯，逢人就说那是祖传的。他跟爷爷认识几十年，早年爷爷还救过他爹的命。寿宴上他端着酒杯过来，一口一个”杨老爷子”，走的时候留下一盒东西，包装得很体面的”野生灵芝孢子粉”，说是自家店里最好的货，给老爷子补身子。
爷爷当时还推辞了两句，陈广发把盒子往桌上一放，说：“您不收，就是还记着我爹那笔账。”
爷爷就收了。
从那以后，每个月，陈家药业的店员都会往青崖村跑一趟，给爷爷送”补品”。灵芝孢子粉、破壁参粉、阿胶糕，轮着来。老村长说陈老板仁义，杨老爷子这是积了福。
“每个月？”青鳞的尾巴停住了。
“每个月。”杨问丰抬起头，“来了就进灶屋，说帮爷爷把东西磨成粉、熬进药里，省得老爷子自己动手。爷爷耳朵背，眼花，人家给熬好了端到手边，他就喝。”
“那就是了。”青鳞小声道：“毒不在补品里，补品是幌子，是’仁义’的幌子，让全村人都看着他对杨家好。毒在药罐里，每个月来那一趟，顺手往药罐里掺一次，掺完把罐子刷干净，谁也看不出来。”
杨问丰把那张白纸折起来，压进兜里。
他想起陈广发那张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说话的时候喜欢拍人肩膀，拍得很用力，显得亲热。陈家药业开在县城老街上，两间门面，招牌是烫金的，门口常年摆着两盆发财树。店里最显眼的位置供着一只玻璃柜，柜里摆着几件玉器，陈广发逢人就指着那只手腕上的镯子说：祖上传下来的，到我这儿四代了，给多少钱都不卖。
四代，杨问丰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几十年里，逢年过节往青崖村送东西，爷爷生病第一个到，村里谁家缺药赊账，陈家从来不打欠条。全村人都说，陈老板是仁义人，杨家祖上积德，才有这样的朋友。
仁义人往药罐里掺毒，掺了半年。
杨问丰站起来，走到堂屋，掀开爷爷那只老药罐的盖子。
罐子用了十几年，内壁的药垢一层压一层，黑得发亮。他拿竹片往深处刮，刮到罐底和罐壁交界的那道缝，那里积着一圈暗红色的细末，跟药碗底刮出来的，一模一样。
他盯着那圈红末，很久没有动。
“证据有了。”青鳞跳到他肩膀上“但没用。”
“我知道。”
药罐是自己家的，药是自己熬的，补品是人家”好心”送的。就算现在把这罐子端到派出所，人家一句”老爷子自己配的药喝出问题”，就能把水搅浑。何况陈广发在县里经营几十年，药材行的门面、药监的关系、乡里的熟人，哪一样都比一个刚回村的年轻人硬。
更要紧的是，爷爷躺在床上，毒还没清干净。
“他为什么？陈家跟杨家做了几十年生意，我爷爷救过他爹的命。他图什么？”
青鳞从他肩膀上跳下来，落在药箱盖上，走了两步，轻声说：“你爷爷这半年，是不是有人来问过他买什么东西？”
杨问丰一怔，我想起来了：
“去年秋天之后，他听老村长在电话里念叨过，陈老板隔三差五就来，来了也不看病，就坐在堂屋里跟老爷子喝茶。有一回老村长来送菜，正撞见陈广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在桌上，指着上面说了句什么。老爷子当时脸就沉了，把那张纸推回去，说了一句话：“杨家的东西，一件都不卖，你死了这条心吧。”
“什么东西？”青鳞追问。
“不知道。”杨问丰摇头，“老村长说，那张纸他看不真切，像是画着什么图。陈广发走了之后，爷爷一个人在堂屋坐了一夜，第二天就把药箱底下那个铁盒挪了地方。”
铁盒，那里面装着---《青囊归见》--暖玉--还有那份被撕掉名字的旧医案。
杨问丰慢慢转过头，看向里屋。爷爷还睡着，窗帘拉着，屋里昏暗。那个瘦得脱形的老人，这半年里被人一边喂着”仁义”，一边喂着毒，一边还要被逼着交出什么东西，他一个字都没跟任何人提过。
“爷。”杨问丰在心里说，“你到底守着什么？”
“想不通就先不想。”青鳞打断他，“眼下有三件事。第一，毒继续拔，一天不能停。第二，那个陈广发还会来，他下了半年的毒没死成，人就该急了，急了就要露马脚。第三，”
它跳上药箱，从上面居高临下地看着杨问丰，眼睛里的青光亮得吓人。
“你兜里比脸还干净,喂我的玉从哪儿来？”
杨问丰摸了摸口袋,口袋里只有摩托钥匙、身份证和钱包里的几百块现金。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汽车的引擎声。
不止一辆。
青鳞的耳朵动了一下，尾巴猛地绷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