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被推开时，杨问丰正把那张白纸送进灶膛。
火苗一窜，纸角一卷，随即和纸一起塌成灰。青鳞蹲在他脚边，尾巴把灰往火里扫，轻声道：“留着也没用。这东西见水就散，出了这间灶屋，没人认得它是什么。”
“我知道。”他把火钳搁下，“不是留着告他的，是留着给我自己看的。”
院子里停了三辆车，头一辆黑色越野压在门口，后头两辆是陈家药业的送货车，车身上烫金的字被雨水洗得发亮。陈广发一下车，满脸堆笑，人还未至，笑意已迎头扑来。他大步跨进院门，双臂豁然张开，一副要给人来个结实拥抱的架势。
走近后，右手一巴掌拍在杨问丰肩上，力气大得让人半边身子往下一沉。
“回来了也不给陈叔打个电话。”左手手已经握住他的手腕摇了两下，“你爷爷这半年，多亏我们店里的人常来照应。你说走就走，规培也不做了，糊涂啊。”
杨问丰没抽手，淡笑道：“陈叔好呀，多亏您了。”
青鳞的声音悄然落进他脑海里：“那只袖口上，有那个味儿。”
“陈叔，屋里坐。”他侧过身。
堂屋里拉着窗帘，陈广发在床边的板凳上坐下。屁股只沾了半边，身子往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着床上那个瘦得脱了形的老人，轻声道：“老爷子这辈子，不容易。”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眼皮阖着，胸口起伏得很浅。
陈广发的手在膝盖上摩擦了两下，忽然转向杨问丰，声音压低了些：“小丰，你爷爷这半年，糊涂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他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老早以前的事？”
“我一直在市里。”杨问丰把药碗端起来，用勺子搅了搅，“昨儿夜里才到家。”
“哦。那他有没有拿出过什么东西给你？纸啊，本子啊，老物件啊。”
勺子磕在碗沿上，“叮”的一声。
杨问丰把勺子举到唇边试了试温度，才俯身往爷爷嘴边送。他一边喂，一边含糊地应：“家里就这三间房，爷的东西都在药箱里，您要看，我给您搬出来。”
“不用不用。”陈广发摆着手站起来，笑纹在圆脸上挤成一堆，“我就是随口一问。老人嘛，年纪大了，总爱藏点什么。”
他从身后店员手里接过一只礼盒，包装得很体面，缎带打得整整齐齐，往条案上一放。
“这是店里最好的破壁参粉，给老爷子补身子。”他一边说一边往门口退，退到门槛处又停住，回过头，“对了，小丰，你这宅子……几间屋来着？后头那片山田，现在谁在种？”
“荒着。”
“荒着可惜。”陈广发的目光在堂屋里转了一圈，从药柜转到房梁，最后落回他脸上，“你要是不打算长住，陈叔给你找个好价钱。这年头，山里的地不值钱，可有人认。”
杨问丰把空碗放回柜上，碗底与木头磕出一声闷响。
“我长住。”
“哎，那就好，那就好。”陈广发笑着摆手，人已经出了门。
三辆车倒出院子，碾过泥水，走了。
青鳞从条案上跳下来，落在礼盒边上，绕着转了两圈，鼻尖几乎贴上缎带。
“干净的。”它抬起头，“这一盒没毒。”
“他不敢。”杨问丰把礼盒收进柜子最底层，“我回来了，他就得换法子。”
“他还问你藏了什么。”
“我知道。”
那天夜里，爷爷醒了。老人已经自己坐起来了，靠着墙。
“爷，你怎么坐起来了？”
老人抬了抬手，指向床头的铁盒。
杨问丰把它取过来，放在他膝上。爷爷的手抖得厉害，掀不开盖，孙子替他掀了。
三样东西摊在被面上：一本手抄册子，一块红布包的暖玉，一份黄脆的旧医案。
老人先把册子推到他面前，指腹按在封皮那四个字---《青囊归见》。
“上半本方剂本草，下半本针法。”“针法只剩前五针。后四针……我找你爹找了十年，没找着。”
第二样是那份旧医案，老人把它拿起来，凑到灯下，翻到背面。患者姓名那一栏被齐着边撕掉了，撕口很整齐，是用尺子压着撕的。
“这个病例，你别去查。”
“爷，”
“你别去查。”老人重复了一遍：“你只要记住三个字，玉寒毒。”
“记着，往后你要是碰上一个人，通体发冷，关节上生出青白的斑，医院查不出病，药也压不住，只有贴身的暖玉能让他缓过一口气来。那就是它，碰上了，别治，跑。跑得越远越好。”
“为什么？”
老人没答。他把医案塞进孙子手里，握紧，握了很久，才松开。
第三样，是那块暖玉。
“把你那块拿出来。”
杨问丰从怀里掏出玉佩，青白色的玉躺在掌心，温的。青鳞在玉上睡熟了，鳞光一明一暗，像呼吸。
老人把自己膝上那块也解开了。
两块玉并排放在被面上。一块沉青，一块偏白，大小相仿，纹路却完全不同。他伸手把偏白的那块推到孙子面前，翻过来，露出背面。
背面刻着三个字，刀工很浅，是拿针尖一点点划出来的：父，勿念。
“这是你爹的。”
“你身上那块是你娘的。”老人的目光落在沉青色的玉上，落得很温柔，“两块是一对。当年他们进山，一人揣一块，说好了，谁先回来，就把两块合在一处供着。”
“十年前六月，一个药商队到咱家，说要往西南去寻一样老药，出高价请领队。你爹答应了。走的那天早上，他背着药篓，你娘送到山口。二十天。说好的二十天。”
“队里的人回来了，少了两个。领路的那个说，云雾山那头塌方，人没找着。”
“我带着你在山口等了三天。”他抬起眼，“第四天，我把这块玉从箱底拿出来，包了三层。我想着，人回不来，玉得回来。”
杨问丰跪在床边，两只手把那块偏白的玉捧起来，可手在抖。
“爷，那个领路的人？”
“我不知道他姓什么。”老人摇头“我只记得，他说话的时候，左手一直插在袖子里。”
老人靠回墙上，闭上眼。过了很久，杨问丰正想起身去压炉火，忽然听见他说：
“小丰。”
“在。”
“杨家的针，不为挣钱。”老人的嘴唇动着，声音已经细得几乎听不见，“你记住，治一个人，就是治一个人。别管他兜里有多少钱，别管他姓什么。”
“我记着。”
“你爹记着，你爷爷记着，你太爷爷也记着。咱们家穷了三十七代，就剩这一条没丢。”
杨问丰握着那只手，感觉掌心里那点温度一点一点地退。他没有喊，也没有动，只是把三指重新搭到腕上，
脉还在跳，跳得极慢，极弱，可它还在跳。
他忽然明白青鳞说的那句话了：毒能拔，命数拔不了。半年，一百八十多天，毒把老人的元气一点点吃空了。毒清了，可底下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他撑着这一口气，是为了把话说完。
天蒙蒙亮的时候，山里第一声鸟叫起来。
老人睁开眼，看着房梁，嘴角慢慢往上弯了一下。
然后那只手在他掌心里，彻底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