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假接妹妹，女老板却在出站口问我，她到底差在哪。
我还没解释，同事先把视频发进了公司群。
妹妹看完直播，把行李箱往我脚边一推：哥，先别认亲，让他把造谣的奖金结了。
【第一章】
出站口的广播刚停，我妹妹顾安宁就拖着箱子冲了出来。
哥！接住！
我张开胳膊，接住了她，也接住了她怀里那只比脸还大的玩偶鹅。
鹅嘴捅进我鼻孔。
我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她挂在我胳膊上笑：惊不惊喜？我抽奖中的！
我拔出鹅嘴：惊喜。再深一点，咱妈能省一份养老保险。
话音没落，身后传来一声质问。
你不是去医院吗？
我转过头。
女老板徐知遥站在五米外，手里攥着一只纸袋，指节把袋口捏出了褶。
她盯着我搭在顾安宁肩膀上的手，眼眶一点点泛起红色。
我哪里比她差？你至于骗我吗？
旁边的马俊成倒吸一口气。
他的手机却举得更稳了。
我脑子卡了一下。
不是因为被老板抓到撒谎。
是因为我请了半天假，老板给我加了场情感答辩。
徐总，你先听我说。
马俊成抢先开口：行舟，你也真是的。徐总听说你身体不舒服，还特意给你带了吃的。你怎么能这样？
我看向他的手机。
屏幕顶端，公司内部群的视频通话人数正在往上跳。
十七。
二十三。
三十一。
我们公司一共四十二个人。
除去保洁阿姨和两个在外地出差的，今天这出勤率足够上台领奖。
马俊成，你在拍什么？
他把手机往胸前挪了挪。
今天接客户，不是说好给行政报个到站情况吗？大家正好都在。
手机里传出周大勇的声音。
马经理，别晃，我晕车。
下一秒，又有人喊：大勇，你闭麦啊！
顾安宁从我怀里退出来，看看徐知遥，又看看手机。
她毕业照上的笑容还没卸干净，此刻又多了一层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光。
姐姐，你先别跟我比。
徐知遥的肩背绷紧。
顾安宁把鹅夹到腋下。
我跟他妈认识二十二年了，你这起跑线不占优势。
马俊成嘴角抬了一下。
安宁接着说：而且我出生那年，他就拿压岁钱给我买过奶粉。你要补齐这个资历，得先研究时光机。
徐知遥手里的纸袋掉在地上。
两个饭团滚出来，一个撞上我的鞋。
我指着顾安宁。
亲妹妹。一个妈生的。同一个户口本上待过二十二年。你们要不放心，我现在给我妈打视频，她能连我的出生体重一起背出来。
公司群里没声了。
只剩车站广播提醒旅客看管随身物品。
周大勇的声音又冒出来。
马经理，镜头往左一点，我想看老板。
徐知遥弯腰捡饭团，额头磕在行李箱拉杆上。
咚的一声。
我想扶她，又把手缩了回来。
今天这只手的新闻价值已经超标了。
马俊成按灭屏幕，往裤兜里塞。
误会，都是误会。
我伸手挡住他的手机。
先别收。你刚才在群里怎么说的，现在当着大家再说一遍。
他皱眉：这么多人看着，非得较真？
你也知道这么多人看着？
我掏出手机。
群消息一屏接一屏。
最早那条，是马俊成发的。
抓到某人装病陪小女友了，现场给大家看看。
下面还有一条。
难怪最近项目奖金催得那么急，原来等着养人呢。
我的拇指停在屏幕上。
我妹妹刚从学校出来，脖子上还挂着没摘的毕业纪念牌。
她偏头看到了那句话，脸上的笑收了。
哥。
我拍了拍她的箱子。
没事。
然后我把那两条消息连同发送时间一起截下。
马俊成，把通话重新接上。
他嘴角扯了一下：没必要吧？
有必要。我请假理由不实，我认。你拿我妹妹编故事，你得认。
徐知遥抬起头。
重新接。
马俊成的喉结上下滚了两次。
徐总，我也是替公司……
她弯腰捡起最后一个饭团，攥在手里。
公司没让你直播员工家属。
手机再次响起入会提示。
周大勇第一个进来。
这次他学聪明了。
只发了一条文字。
已戴耳机，请开始。
【第二章】
马俊成对着手机道歉时，顾安宁在旁边拆玩偶鹅的包装袋。
塑料袋哗啦作响。
他停一下，她抖一下。
最后他忍不住转头：能不能安静点？
顾安宁抱住鹅。
不好意思，刚毕业，还没学会配合领导的错误发言。
周大勇的麦克风里喷出一声水响。
马俊成咬住后槽牙。
刚才情况没核实，视频里的是顾行舟的妹妹，不是女朋友。造成误会，对不住。
我问：还有呢？
奖金那句也是玩笑。
那你把玩笑改成事实说一遍。
他没接。
我举起自己的手机。
我催的是毕业生就业服务平台项目的阶段奖金。试运行验收已经过了，按约定该结八万。跟我妹妹没关系。
顾安宁在旁边点头。
对。我来之前就知道我哥穷，他没有突然变穷。
我转头看她。
她举起三根手指。
亲情认证，免费补充。
马俊成重新把话说完，才掐掉通话。
他伸手想拍拍我的肩。
行舟，差不多得了。以后还在一块干活。
我往后退半步。
所以才让你现在说清楚，免得以后你记性不好。
徐知遥把纸袋递给我。
我以为你没吃饭。
我没接。
她低头看了一眼已经压扁的饭团，又把手收了回去。
刚才的话，是我越界了。
顾安宁把鹅往我怀里一塞。
哥，你抱着，我去买水。
我拽住她箱子的带子。
别跑远。
知道了。你们成年人处理一下成年人刚才没处理好的问题。
她拖着箱子挪到便利店门口，还特意选了个能看见我们的位置。
徐知遥耳朵上的皮肤一点点发烫，连耳钉都被衬得更亮。
我没想在这里说那些。
我指了指马俊成。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马经理说，你临时让他送电脑过来，医院那边要用。我们正好来接客户，我就一起过来了。
我转过去。
我什么时候让你送电脑了？
马俊成拉开公文包。
你不是说电脑在工位吗？想着你身体不舒服，项目又急，我给你带来，省得你跑。
那是上午群里有人问备用机在哪，我回了一句在我工位。
他把电脑往我手里塞。
帮忙还帮出错了？
徐知遥的手机响了。
客户已经到停车场。
她接完电话，转向我。
你先送妹妹回去。请假的事，明天按流程说明。今天的私人发言，我会在群里解释。
马俊成提起包就走。
我看见他拇指贴着屏幕，一连点了好几下。
两分钟后，周大勇给我发来消息。
哥，你快看群，马俊成把你装病那段单独截出来了。
我点开。
视频只剩我那句：我请假理由不实，我认。
底下跟着马俊成的文字。
私人误会已经澄清，但纪律问题不能因为某些私人关系就不处理。周一项目负责人评审，希望大家看能力，不看关系。
顾安宁拎着三瓶水回来。
又怎么了？
我把屏幕递过去。
她拧瓶盖的手停住。
哥，他不是嘴快，他是有备而来。
我没说话。
周一，除了平台正式交付，还有项目负责人转正评审。
我负责技术实施。
马俊成负责协调供应商。
新岗位只有一个，薪资比现在高四千。
早上我申请调休，理由写的是接毕业返城的家属。
他驳回了。
我补了交接清单，他又驳回。
第三次，他在工位边端着杯子说：家属会自己走路吧？接个人也值得请假？
我盯着手机上妹妹发来的车次，回了句：那我去医院。
他当场就批了。
我以为他只想恶心我一下。
现在看，他连摄像机位都选好了。
顾安宁把水塞进我掌心。
你撒谎这事别赖。该扣钱扣钱。剩下的，咱一条一条算。
我拧开瓶盖，灌下半瓶。
凉水顺着嗓子往下走，我指腹压住瓶身，塑料咔咔响。
行。
我在群里发出说明，承认请假理由不实，接受按实际缺勤时长核薪。
然后贴出试运行验收通知。
请假问题和已完成项目的奖金，请分别按制度处理。
消息刚发完，马俊成回了我一句。
你确定，那八万还是你的？
【第三章】
我给他打电话。
响到最后一声，他才接。
什么意思？
流程已经提交了，你问人事。
什么流程？
行舟，做人要往前看，别老盯着钱。
我听着电话里的忙音，转头看顾安宁。
她正往行李箱上绑鹅。
回家还是去公司？
先送你回家。
她扣上绑带。
那赶紧。我回去放箱子，换双能跑的鞋。
我皱眉：你去干什么？
看着你。你一着急就容易吃亏，上回跟物业吵架，吵到最后替人家搬了两桶水。
那是保安大爷腰扭了。
对。所以我负责吵，你负责保持人性。
我没忍住，嘴角抬了一下。
电梯里，我给人事唐可发消息，询问奖金状态。
她回得很快。
你不是申请离职了吗？
我盯着那行字，电梯到了都没出去。
顾安宁伸手挡住要合拢的门。
哥，再不出去，你就被这栋楼录用了。
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低头看了两秒，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半小时后，我们到了公司。
徐知遥还在客户那边，马俊成不在工位。
周大勇拎着两杯豆浆冲过来，一只脚刚迈出过道，看到顾安宁，又缩回去半步。
这就是妹妹？
顾安宁点头。
你就是戴耳机的？
周大勇双手递豆浆。
初次见面，先表明立场。我耳机只负责接收，不负责传播。
我没接他的梗。
唐可在哪？
小会议室。她说让你来了直接进去。
会议室里，唐可把电脑转向我。
屏幕上是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马俊成。
附件写着人员离岗及项目奖金结清确认。
我往下翻。
申请离岗时间，今天。
交接接收人，马俊成。
奖金结算金额，零。
备注里还有一句：本人因个人原因主动退出项目，自愿放弃尚未发放的阶段奖励。
末尾，是我的签名。
我手指停在触控板上。
顾安宁凑过来，盯着那三个字。
你签的？
没有。
唐可把邮件发送时间指给我看。
下午两点零七分。
我看了一眼接站照片。
两点零六分，我还在出站口，把鹅嘴从鼻孔里拔出来。
两点零七分，我就隔着半座城，完成了主动离职、交接工作、放弃八万块钱。
顾安宁把照片放到邮件旁边。
哥，你挺忙啊。鼻子这边还插着管，那边就把自己拔了。
唐可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住。
流程还没生效。我看到结清金额不对，先卡住了。马经理说你在医院，不方便接电话，让我别打扰。
我问：电子签署记录呢？
没有。附件是扫描件，他说你提前签的。
我把签名放大。
顾字下面有个黑点。
舟字右边少了一小截。
我盯了几秒，忽然把自己的电脑包拉开，翻出里面那张设备领用回执。
唐可，帮我调一下去年领笔记本的登记表。
她在文件夹里搜到扫描件，点开。
同一个黑点。
同一截断笔。
甚至签名底下那条表格横线，都被带过去了半毫米。
顾安宁凑近屏幕。
好消息，他没模仿你的字。
我看她。
坏消息，他直接搬的你手。
唐可抓住鼠标，点开审批记录。
马俊成十分钟前又催了一次，说你离职态度坚决，再拖会影响周一交付。
我掏出手机，给徐知遥发消息。
我没有申请离职，也没有放弃奖金。现申请保全相关邮件及审批附件，暂停全部离岗手续。
消息发出去，门外传来脚步声。
马俊成推开会议室的门，先看见我，再看见屏幕。
他脸上的肉绷住了。
不是让你回去休息吗？
我把椅子转过来。
回来看看我的遗嘱。
他伸手就去合电脑。
唐可把电脑抱进怀里。
这是人事档案。
马俊成的手悬了两秒，收回来，顺势理了理袖口。
别大惊小怪。模板发错了。
我指着屏幕。
模板上为什么有我的签名？
你以前签过的资料那么多，整理的时候混了。
设备领用单，混成了离职申请？
他拉开椅子坐下。
行舟，你这人就是容易上纲上线。公司培养你这么久，一点小失误都不肯体谅？
我看着他。
一张领用单能把我领走八万，咱公司采购能力确实不一般。
门口响起两声敲门声。
周大勇端着豆浆探头。
打扰一下，马经理，你让我签的项目交接表，我也先不签了。
马俊成扭头：你又凑什么热闹？
周大勇把豆浆抱紧。
怕。我签字也带黑点。
【第四章】
徐知遥赶回来时，马俊成正在讲团队精神。
他说到一半，徐知遥把手机放到桌上。
现在请先讲文件。
马俊成立刻往前坐了些。
徐总，工作疏漏，我认。但顾行舟装病离岗在先，刚才还带家属进公司闹，这个风气不能助长。
顾安宁举手。
我在前台登记了，访客牌在这儿。我还没闹，您别提前替我报销业绩。
徐知遥看向我。
我把设备领用表和离岗文件摆在一起。
原始邮件、附件和审批记录都请留存。是不是疏漏，查清楚再定。
马俊成伸手去拿纸。
我用水杯压住一角。
这是打印件，你要看，让唐可再给你打一份。
徐知遥问：这份附件是谁做的？
行政资料那么多，我怎么记得清？
谁发的？
我发的，但我没仔细检查。
谁催唐可不要联系本人？
顾行舟不是说去医院吗？我怕耽误他看病。
我拿出手机，点开上午的请假记录。
第一条，接家属，驳回。
第二条，交接已完成，申请使用存余调休，驳回。
第三条，我在聊天里说去医院，三秒通过。
徐知遥往下翻，停住了。
马俊成抬起手。
看，这不正好证明他撒谎吗？
对。
我点头。
这点不用你帮我证明。核减半天工资，我签。你拿它证明我不要八万，跨度有点大。
唐可把两份表分开放。
请假核实和离岗争议，分别处理。
马俊成的鞋尖在桌下敲了两下。
徐总，周一要交付，现在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事上，客户怎么办？
徐知遥看着他。
所以你今天下午通知客户，技术负责人换成你了？
会议室安静下来。
她打开邮件，把手机推到桌子中央。
客户刚转给我的，问人员变更会不会影响验收。
马俊成嘴唇动了动。
我只是预先做安排，防止有人拿项目要挟公司。
我指了指自己。
我本人都还没离职，预先安排得是不是有点挤？
他盯着我，突然笑了。
你当然不着急。徐总亲自到车站给你送饭，谁敢让你走？
这句话落下，唐可扶着电脑的手顿住。
周大勇端着空杯子，本来想退出去，又停在门边。
徐知遥拿回手机。
我的私人失言，我会向所有看到的人道歉。顾行舟的评审，我退出评分，由交付总监、人事和客户评价共同形成结果。
马俊成还要开口。
她接着说：你提交的文件，现在接受核查。别拿我的错误替你的文件签字。
我第一次看见马俊成没接住话。
他盯着桌面，手指在膝盖上搓了几下。
徐知遥转向唐可。
请信息管理员保全有关资料，原件别动。离岗流程冻结。项目权限变更需要交付总监复核。
唐可点头，在电脑上记下。
我松开压住文件的手。
杯壁上的水已经把掌心浸湿了。
事情还没完，但至少我不用一边证明自己活着，一边证明自己仍在上班。
马俊成站起身。
行，你们查。周一出了事，别来找我补窟窿。
他说完拉门。
门没动。
他又拉了一次。
周大勇小声提醒：推的。
马俊成猛推开门，门角撞上自己的鞋尖。
他扶着门框停了两秒，才走出去。
顾安宁低头拧瓶盖，肩膀抖了三下。
徐知遥也看向别处。
我差点没绷住。
直到手机接连震了两次。
第一条，是正式演示环境的维护通知。
第二条，是供应商发来的确认。
项目增补服务费九万六千元，等待我方负责人确认。
负责人那一栏，写着马俊成。
服务内容却是我上周已经做完的东西。
【第五章】
我把通知转给交付总监郑维。
他人在外地，视频接通时，背景里还有候机广播。
九万六？
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一遍。
我没批过。你们谁突然这么富裕？
我把增补清单展开。
岗位筛选、重复简历识别、用户导出，这三项都在原合同范围里。上周试运行验收的时候，客户已经逐项点过。
郑维靠近镜头。
演示环境为什么维护？
供应商写的是业务配置升级。我们公司的账号只能看，不能改托管配置。
那先别碰。通知客户，这次变更未经交付团队确认，不作为验收基线。我马上联系供应商。
周大勇把椅子拖过来。
顾哥，我这边收到一份新操作手册。
他翻到第二页。
内容还是你写的，作者换了。
我看见自己的说明文档上，作者一栏变成了马俊成。
连我上回漏删的那句备注都还在。
此处需要改，不然客户会问候我全家。
周大勇拿手指戳了戳。
他还挺讲究，连你的家庭责任都继承了。
郑维在视频那头伸长脖子。
先别删，版本记录一起保存。
我点开公司文档库，把历史修改记录调出来。
第一次建立文档，是六周前。
三次试运行修改，都在我的账号下面。
今天中午，马俊成下载了一份。
下午两点十二分，换名版本发给了客户。
我用指节抵着额头，笑出了声。
两点零七让我离职，两点十二接收遗产。五分钟办完，殡葬行业听了都得来取经。
徐知遥站在门边，手指扣着门把。
她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
郑维敲敲屏幕。
行舟，先保交付。其他资料留全，不能为了吵赢，把客户也赔进去。
我把文档归档。
我知道。但我要书面确认工作范围。今晚继续排查，算加班；外部变更由谁负责，要写清楚；我的项目身份不能再被人顺手改成已故。
郑维点头。
我来发。你别再口头接任务。
唐可抱着电脑进来。
核薪说明好了，只核减未实际出勤的半天，不做其他扣款。你看完再签。
我逐字看完，拿笔签了名。
顾安宁伸手挡住自己的视线。
哥，你签慢点。现在这个动作在我眼里已经属于高危操作了。
我把纸推回去，特意拍了一张完整照片。
徐知遥拿出手机，在公司群里发了两段话。
第一段澄清车站的关系误会，说明自己的私人发言与考核无关，向我和顾安宁道歉。
第二段通知负责人评审回避安排，要求停止传播涉及员工家属的视频。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
不是让你们现在原谅。我先把该做的做了。
顾安宁看了眼群截图，又看向她。
姐姐，下次你想问他有没有女朋友，直接问。
徐知遥手指碰倒了桌上的纸杯。
杯里已经没水了，她还是抽了两张纸。
我……
顾安宁补了一句。
不过最好下班问。他一听领导提问，容易先汇报工作。
周大勇把脸转向墙。
我踢了一下他的椅子。
查日志去。
他咳了两声，抱起电脑。
遵命。咱们这部门，工作日志和生活日志都挺刺激。
我的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客户的产品负责人发来一张测试截图。
顾工，我们用刚毕业学生的账号搜岗位，怎么一个都搜不到了？周一来的，可全是校方的人。
顾安宁站在旁边，低头看了一眼。
刚毕业的？
她指了指自己。
这题我熟。上午还在出站口，下午就在你们系统里失业了。
【第六章】
晚上七点，我们把会议室改成了测试间。
郑维发来了书面授权。
使用脱敏测试数据，复现筛选异常；保留当前环境，不覆盖记录；回退方案必须先经客户确认。
顾安宁捧着泡面，坐在最靠门的位置。
我指了指桌边的访客须知。
不碰真实简历，不看内部资料。你只负责用测试账号点页面。
她把叉子一举。
明白，临时演员只演失业，不演间谍。
周大勇给她开了测试页。
第一个账号，毕业时间填今年六月。
没有岗位。
第二个账号，毕业时间填去年六月。
跳出一百四十六个岗位。
顾安宁盯着屏幕。
你们这个平台挺成熟，刚出生的用户不配活。
我把筛选结果截图，核对请求记录。
岗位本身没有问题。
问题在托管环境新增的一条默认筛选规则。
毕业日期距离当前日期不足一年，默认归入不符合经验条件。
可客户做的，就是毕业生就业服务。
周大勇拿下眼镜。
给应届生做平台，然后把应届生踢了？这跟卖雨伞怕淋湿有什么区别？
我拨通供应商值班电话。
对方查了十分钟，把变更单发了过来。
马经理要求演示结果精简，避免岗位列表过长。我们按他确认的筛选策略做的。
精简到零？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我们问过要不要保留应届生，他回复，先保证领导看到的是高匹配岗位。
顾安宁把泡面盖按住。
你们领导真省心。看不见问题，问题就毕业了。
我没有顺着她继续说，先让供应商把原始确认邮件抄送郑维。
再问九万六千元服务费。
对方回答：增补服务报价，马经理说原方案不具备这三项能力，让我们接手开发。
我调出试运行验收附件。
这三项，上周已经验收。变更单有没有我们交付总监签字？
没有。马经理说他周一正式接任，先排期，后补手续。
我听着电话，手背一点点绷紧。
他不只是想换个署名。
他要先把我踢走，再把现成的功能买一遍。
供应商能拿服务费。
他能拿接管后解决难题的业绩。
我这八万奖金，在他设计的流程里，刚好是可以被省下的那笔钱。
徐知遥伸手把免提音量调大。
增补服务不予确认。未经授权的变更先暂停。回退前请保留日志，我们的交付总监会联系贵方项目负责人。
她挂断电话，拿起那张报价单。
纸角在她手里折了两次。
我以前问进度，他一直报正常。
周大勇嘴快。
那当然正常，只有顾哥不正常。人还在，岗位没了；活干完，作者没了；钱该发，钱也没了。
徐知遥没反驳。
她拿过我的测试清单，拉开椅子。
把我能做的给我。审批、联络还是确认，我今晚都在。
我把供应商联系人和待确认事项发给她。
别改技术参数。谁问你，都先拉群。
她点头，真就在每个电话接通后，先把人拉进了项目群。
九点二十，供应商反馈。
当晚能保全日志，但正式环境的回退需要双方授权人员确认，最早第二天上午安排。
郑维的飞机又延误了。
周大勇看着周一的交付倒计时，把眼镜重新戴上。
行。今晚先测备用环境，我跟电脑总得活一个。
我刚要开口，顾安宁把泡面桶往旁边挪。
先别上价值，你电脑插头没插。
周大勇低头。
屏幕在这一刻黑了。
他抱着笔记本，半天没出声。
徐知遥递过去充电器。
今天加班餐，公司报销。
顾安宁举起空桶。
访客能报吗？
能。
那我早知道就不买打折的了。
她把桶翻过来，底部贴着一张临期优惠标签。
周大勇捂住脸。
妹妹，别照了。你哥公司最后一点体面，都在这桶面上了。
我们笑了几声。
我的手机在桌面上震起来。
马俊成发来一条消息。
差不多就收手。八万拿不到，总比以后在这行干不下去强。
我没回复，把消息保存下来，交给唐可和郑维。
发完，又多了一条。
你真以为，徐知遥能一直护着你？
我看向会议室另一头。
徐知遥正跟供应商确认授权人，手里捏着半块冷掉的面包。
我敲下一行字。
明天请带原始材料来。我不打算靠谁护着。
【第七章】
第二天早上，马俊成比我们先到公司。
他端着咖啡，站在打印机旁边。
看见我，先看了一眼顾安宁。
家属还跟着？这是要把公司当家？
顾安宁举起手里的袋子。
送早餐，送完就走。您放心，我今天不参与贵司遗产分配。
马俊成的杯盖被他捏开了。
咖啡溅在手背上，他吸了口气，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郑维从会议室里出来。
正好。俊成，进来。
他眼下压着两道青影，行李箱还没来得及放回家。
桌面上摆着三份资料。
离岗申请。
文档版本记录。
供应商变更确认。
马俊成看完，把椅子往后一拉。
你们这阵仗，是审我？
郑维把笔放下。
核实。你如果有原始材料，现在提交。
离岗申请是发错文件。文档是团队成果，署名代表负责人。供应商调整是为交付考虑。这三件事，都能解释。
他一口气说完，往椅背上一靠。
徐总自己在车站说了什么，大家都看到了。现在顾行舟想要什么，你们就给什么？
我把他昨晚的消息放到桌上。
我想要你把这句也解释一下。
马俊成扫了一眼。
提醒你别把同事关系搞僵，有问题？
唐可把会议记录推过去。
可以。你的解释会原样记载，请核对签字。
他没拿笔。
郑维开了免提。
供应商项目负责人接通电话，先确认了三项功能已经包含在原合同里。
再确认新增报价尚未签约，没有付款。
最后念出了变更单的发起时间。
周四下午四点三十八分。
也就是我请假前一天。
我把请假记录放在旁边。
你周四就告诉供应商，周一由你接手。那时候你怎么知道，我周五会主动离职？
马俊成伸手去拿咖啡。
杯子不在桌上。
他的手停了片刻，转而拉平领口。
负责人评审，本来就有竞争。我提前准备方案，有什么错？
准备可以，替别人辞职不行。
郑维看着他。
现在暂停你的项目管理权限，相关材料进入核查。你仍然可以提交说明，不会因为一句指认就给你定论。
马俊成猛地站起。
我为这项目跑了多少客户？他在电脑前坐着就能拿八万，我跑断腿，最后只给个协调奖金？
屋里没人接话。
他胸口起伏了两下，转头看我。
你敢说你没吃徐总的偏心？
我打开最早的奖金约定。
时间是项目启动那天。
任务范围、验收节点、奖励数额，下面有财务、业务、交付三方确认。
徐知遥当时还在外地谈另一单业务。
我把电脑转过去。
你不满意分配，可以提。你认为自己的工作值八万，也可以拿清单谈。
但你不能把我删了，证明你更值钱。
马俊成盯着屏幕，嘴唇一点点抿成一条线。
徐知遥站起身，把车站事件的道歉说明又放在桌上。
我的部分单独处理，绩效评审我不参与。你提到的其他偏向，如果有具体事项，一并核查。
她说完，没有看我，也没有替我补一句。
我把奖金约定收好。
这回，我的手没有再发抖。
门外，顾安宁把最后一袋早餐递给前台，朝我挥了挥手。
哥，我回去收拾屋子。鹅放你床上了。
我问：你放鹅干什么？
占位。省得你晚上加班，又被别人继承了床。
周大勇刚喝进嘴里的豆浆，喷了一小口在纸巾上。
郑维捏住眉心。
你们家能不能留个人，专门负责正常？
我看向妹妹。
她看向我。
谁都没接这个活。
上午十一点，双方完成授权确认。
供应商保留了现有环境快照和变更日志，按书面流程撤销新增筛选规则。
我们没有立刻松气。
我和周大勇一条条跑测试。
今年毕业，一百四十六个岗位。
无实习经历，按岗位要求显示。
专业不匹配，给出提示，不把整页清空。
客户在线复核，逐项签认。
最后一条通过，周大勇往桌上一趴。
活了。
我刚伸手去关测试表，手机跳出一张截图。
发来的人是客户产品负责人。
顾工，有人说你早就不想交付了，这是真的吗？
截图里，只有我发出的半句话。
反正我不干了，谁爱接谁接。
【第八章】
我点开截图，放大看时间。
周三晚上十点十六分。
我当时确实说过。
周大勇抬起头，看了一眼，立刻拍桌子。
这不导出功能那回吗？
我打开项目群，往前翻。
周三，马俊成要求在合同外新增人工代导服务。
每天由我下班后，替供应商逐批导出报表，再通过邮件发送。
客户从没提过这个要求。
系统里已经有自助导出。
我在群里说，系统具备的功能不再安排人工长期代做。
马俊成回：你是技术，你不干谁干？
我那句之前，还有半段。
如果是让人每天熬到十点，替一个按钮上班，反正我不干了，谁爱接谁接。
下一条，我发了自助导出的操作说明，客户回复收到，确认无需人工代导。
我把完整上下文导出，发给客户。
对方过了两分钟，回了一句。
明白，是我当时的回复。我刚才没认出来。
紧接着，他打来电话。
周一验收照常。但我们要核对实际执行人，不能今天你做，明天又说换了人。
我把郑维拉进通话，由他确认交付安排。
挂断后，周大勇伸手去拿手机。
我发群里，看看他还有什么脸。
我按住他的手。
先把来源确认。别让他最后又说我们只截半张图。
客户愿意保留转发记录，并把原始邮件交给郑维核验。
发件人，马俊成。
邮件抄送了他申请增补服务时对接的供应商人员。
正文写着，原技术负责人消极交付，建议启动替代方案。
替代方案后面，还是那九万六。
周大勇盯着屏幕，半天才憋出一句。
他这是对着同一口锅，连续卖了三次锅盖。
郑维没有笑。
他把邮件转给人事和公司外聘法律顾问，再给马俊成发出书面通知，要求就截取信息和对外联系作说明。
不到五分钟，会议室门被推开。
马俊成站在门口，手机攥在手里。
你们把我供应商联系人都停了？
郑维合上电脑。
暂停的是公司项目授权。个人联系人归你自己。
我还在处理善后！你们这样搞，周一谁敢保证不出问题？
我站起来。
测试记录在这儿。客户已经确认当前版本。
他瞥了一眼屏幕。
你以为能点出几个岗位就算交付？现场问到业务逻辑，你说得清吗？
说不清的地方，我会查文档，不会改作者。
马俊成的手背绷起筋。
你非要把事情做绝？
我拉开自己的电脑包，把签过字的核薪说明取出来。
我请假撒谎，这半天工资扣了。道歉也发了。
我把纸推到他面前。
你呢？从我妹妹是你编的女朋友，到我自愿离职，再到我拒绝交付。你每改一次口，就要我拿一份证据。是不是我拿不出来的那次，就得认了？
他没看那张纸。
办公室外，几个人停下敲键盘。
马俊成往后扫了一眼，压低声音。
奖金我帮你争取，评审我退出。这件事到此为止。
我抬起头。
我的奖金，什么时候变成你帮我争取的了？
他嘴角抽了一下。
我又问：我妹妹的名字，你在哪些地方提过？
就公司群。
确定？
他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
你别得寸进尺。
我没拦他走。
等门关上，我坐回椅子，才发现掌心把纸角捏皱了。
徐知遥从旁边递过来一杯水。
这次没递饭团。
水杯放在桌边，她也没有碰我的手。
公开澄清的范围，由你和你妹妹确认。具体措辞先让法务看，不让她再被议论一遍。
我握住杯子。
先把她从这件事里摘出去。
她点头，拿手机给唐可发了消息。
我喝了两口，水已经凉了，喉咙里那股干涩却退下去一些。
周大勇在旁边等了半天，终于插话。
那我呢？
我看他。
他指着自己的群昵称。
不知道谁把我备注改成了戴耳机的。
徐知遥看了眼手机。
不是备注。
周大勇低头。
他的昵称，不知什么时候被自己改成了周大勇已戴耳机。
他僵了两秒，开始连点屏幕。
行，破案了。属于员工自主品牌建设。
【第九章】
周一早上八点四十分，交付会议室坐满了人。
客户团队在线参会。
公司这边，交付、人事、财务都到齐。
马俊成也来了。
他把一份打印好的演示稿放到桌上，坐在最靠近投影的位置。
郑维提醒：今天先做业务验收，再核对项目记录。演示由实际执行人负责。
马俊成把稿子往我面前一推。
我替你把流程理了一遍。别紧张，照着讲。
我翻开第一页。
三个功能名错了两个。
其中一个，是我们两周前已经废弃的测试名称。
我把稿子合上。
谢谢，不用了。它比我紧张。
周大勇猛地低头，肩膀抖了一下。
八点五十五，客户端加入会议。
马俊成抬起下巴，先开口介绍自己。
我是项目统筹，整个方案从前期到后期……
客户产品负责人打断他。
马经理，先请顾工演示。人员分工我们最后核对。
他的下半句话停在嘴边。
我接上投屏，登录客户提前指定的测试账号。
毕业时间，今年六月。
专业，计算机应用。
期望地点，本市。
周大勇在桌下捏住自己的手指。
页面转了一圈。
跳出岗位列表。
客户那边有人凑近了镜头。
这次正常了。再看无实习经历的情况。
我切换条件。
列表重新排列，岗位条件、缺项说明和申请入口逐项显示。
接着是重复简历识别。
再接着是报表导出。
每一项，都对应上周的验收清单。
我把最后一份测试报告打开，准备说明回退流程。
投影忽然黑了。
周大勇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响。
马俊成坐直了。
我就说，临时改配置会有风险。
电脑屏幕还亮着。
我转头看了眼桌边。
他的文件夹压住了转接线，刚才往回一抽，把接口带松了。
我没碰他，只指了指线头。
马经理，先放开我的投影。你要接管，也别从电线开始。
客户端传出一声笑。
马俊成低头，拿开文件夹，手忙脚乱地把接口往里塞。
塞反了。
周大勇接过去，转了个方向。
画面恢复。
我没有再追着说，继续把变更记录讲完。
九点四十七分，客户完成业务验收确认。
负责人当场提出书面补充要求：后续变更必须通过约定授权人，不接受个人口头指令；人员更换必须提前告知。
郑维逐项应下。
客户端退出业务会议后，会议室的门关上。
唐可把核查清单放到桌上。
马俊成靠回椅子。
项目过了就行。小题大做，最后还不是耽误大家时间。
唐可打开第一份资料。
离岗文件的签名来源，已核对设备领用表原件。两个文件中的污点和残留表格线位置完全一致。
他抬手。
我说过，文件混了。
第二份，是你周五上午向行政索要的扫描资料。你当时指定要带顾行舟签名的那一页，理由是更新资产台账。
行政同事坐在门边，把邮件往前推了推。
原始邮件在这儿。
马俊成转头看她。
这种内部资料，转来转去有什么奇怪？
唐可没有争，打开审批系统。
第三份，是提交后的两次催办。你明确要求不要联系本人，并确认奖金放弃是员工真实意思。
她停下来。
这三项，加上本人否认签署，你需要给出完整说明。不能只解释附件怎么发出去，不解释你为什么连续确认。
马俊成的脚尖不动了。
郑维接过话。
还有对客户截取聊天记录、未经批准发起增补服务、变更关键业务配置。供应商已提供原始确认往来，客户也保留了收到的邮件。
马俊成看了一圈，忽然指向徐知遥。
你说话啊！我替你盯项目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流程？现在他一告状，你就全查？
徐知遥把桌上的笔放下。
管理上的失察，我会向团队说明并整改。你做过的事，不会因此被抹掉。
他扯了一下领带。
我也是为了项目！顾行舟总拿技术卡人，供应商都不好合作！
郑维问：你说原系统没有的三个功能，刚才验收了。是谁做的？
团队做的！
团队里具体是谁？
马俊成没答。
周大勇把自己的工作记录推过去。
我做测试，顾哥做实施和开发。你协调排期。排期我们认，其他人的活，你也得认。
财务负责人接着开口。
八万元阶段奖励，已满足原约定发放条件。被冻结的原因，是你提交了放弃声明。现在解除冻结，进入本批付款。
马俊成的手攥住椅子扶手。
那我呢？
你实际完成且符合约定的报酬依法核算。违规事项单独处理，不混着算。
他盯住财务，眼睛一点点瞪大。
原先那股往后靠的劲没了。
椅背吱呀一声，他整个人坐陷下去。
我就是想把负责人拿下来。
没人接话。
他盯着桌面，声音断了一截。
你们早说要查这么细，我就……
他停住了。
我把那份离岗申请推到他面前。
你不用告诉我后面半句。把前面做过的写清楚。
唐可递给他说明模板，注明可以核对、补充，也可以提出异议。
马俊成接笔时，笔掉在桌上。
他捡了一次，没捏住。
第二次才拿起来。
笔尖压着纸，半天没动。
行舟，视频的事，我给你妹妹道歉。奖金你也拿了，这个文件就别往外走了，行不行？
我看着他。
奖金是我干活挣的，不是你买这张纸的钱。
他抬手擦了把眼睛，纸上的一滴水被袖口蹭开。
我知道错了。
我把妹妹确认过的澄清内容拿出来。
那就先把你编的那部分，按原来的传播范围撤回。不要提她学校，不要贴她照片，不要替她接受道歉。
他喃喃念了两遍按原范围，才低头去看。
人事通知他停止对外代表公司处理业务，进入后续处理程序；关于不实文件的责任，由公司和我分别保留追究权利。
没有人因为他掉了眼泪，就把文件收走。
十一点十八分，公司群里收到他的书面澄清。
车站视频的性质、剪裁聊天的经过、我从未主动离职，以及项目实际分工，一条条列明。
他发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周大勇的手机亮了一下。
他看完消息，把从车站起就戴着的那副耳机摘下来，塞进包里。
我问：不看了？
他揉揉耳朵。
结束了，再听收费。
【第十章】
会议散场，我刚走出门，顾安宁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钱呢？
我靠在走廊墙边。
付款流程走着。
那先别庆祝。咱妈说了，到账之前都是绘画艺术。
电话那头，传来我妈的声音。
我说的是画饼！别给我瞎升级！
我笑出了声。
顾安宁把声音压低。
你吃饭没？我炖了排骨。
你会炖排骨？
教程说会就会。
锅还在吗？
在。排骨可能不太想在。
我直起身。
你先关火，我马上回。
挂断前，她又叫住我。
哥，那个道歉我看了。他没再发我照片。以前的截图，你也帮我收好。
我说：都收好了。
行。下次接我，直接请事假，扣多少钱我出一半。
为什么一半？
另一半买你抱我的服务。我总不能连亲哥都全款聘用。
我攥着手机笑了一会儿，笑到眼角发酸。
电梯门开了。
徐知遥站在里面，手里拿着一张餐厅订位单。
她看见我，先往旁边让了一步。
我没有进去。
她也没按关门。
交付庆功餐，团队一起，财务已经审批。你今天有事，可以不来，不影响任何安排。
我指了指手机。
得回去救排骨。
她愣了一下。
然后把订位单折好。
那你先回。今晚别看工作群，交付收尾有郑总。
电梯门开始合拢。
她伸手按住开门键。
还有一件事。
我站住。
不是工作的。
她手指搭在按钮上，停了两秒。
车站那句，我没有权利问。我喜欢你，也不能把你架到所有人面前，让你给答案。
电梯发出提示音。
她往外迈一步，门在身后合上。
我不等你现在回答。以后如果你不愿意，我不会再提。你的薪资和岗位，也不归我单独决定。
我看了眼她手里的订位单。
你先吃饭。
她点头，转身往办公区走。
走了两步，她又回过头。
排骨救不回来，别硬吃。
我忍着笑。
知道了。
回到家，锅盖一揭开，我就懂了顾安宁为什么让排骨不太想在。
汤没了。
锅底黑了。
排骨坚守在原地，谁也不肯先松手。
我拿锅铲铲了两下。
顾安宁捧着教程，站在旁边解释。
它说小火收汁。
我低头看锅。
你把汁收哪儿去了？银行？
她把手机翻过去。
哥，咱点外卖吧。我怕再解释，亲属关系也得核查。
吃饭时，我把车站的完整经过告诉了我妈。
她听到我撒谎去医院，筷子敲在碗沿。
以后不许拿身体开玩笑。
我点头。
她听到签名被搬进离岗申请，把手机往顾安宁那边转。
你以后找工作，纸别乱签。电子的也一样。
顾安宁点头。
最后，她问起徐知遥。
她道歉了？
我说：当面说了，群里也发了，评审回避了。
那就看后面怎么做。人不能光靠嘴。
她夹起一块肉，忽然皱眉。
你们俩那边吃什么呢？怎么光看见饭，没看见排骨？
顾安宁把摄像头对准外卖盒。
排骨在接受独立调查。
我妈盯了她三秒。
锅呢？
顾安宁伸手去挂视频。
网络不好，妈，下次聊。
我妈的声音在挂断前挤了出来。
你敢把我锅扔了试试！
周三下午，财务通知我核对收款。
我点开银行消息。
八万元奖金按规定扣税后到账，工资里只核减了我确认过的半天缺勤。
我把明细看了两遍，截图发给顾安宁。
她立刻回了一张购物车。
新锅，第二件半价。
我问：为什么要两件？
她回：给我的成长留点空间。
我把手机扣下。
郑维正好递来评审结果。
项目负责人岗位由我接任，四千元的月薪调整写进了通知。考核依据后面，逐条列着验收结果、技术记录和跨部门评价。
我的名字下面，没有徐知遥的签字。
郑维指了指最后一项。
以后协调人员不是你一个人兼。技术问题归技术，资源冲突来找我，别再自己扛到最后，顺便让别人替你办离职。
我把通知收好。
我会先看签名。
他摇摇头，又递来一份流程调整。
今后离岗、奖金放弃、收款变更，都必须联系本人复核。外部项目变更也增加双人审批。
周大勇从旁边探过来。
签名能不能顺便统一发个防伪码？
郑维把纸卷起来，敲了敲他的桌面。
你先把真实姓名改回来。今天客户还问，贵司是不是有个工程师姓已，叫戴耳机。
周大勇捧住手机，耳根一点点发热。
我改过了啊。
我扫了一眼。
公司群改了，客户群没改。
他抓着手机去了茶水间。
十秒后，里面传来一声压着嗓子的骂。
马俊成的后续处理没有靠群里一句道歉结束。
公司完成核查后，依据制度向他送达处理决定，解除劳动关系；他对材料的签收、补充说明和结算，分别留了记录。
不实文件已经撤回，所有接收人都收到更正。
我的原始证据仍留着，没有交给他换一句算了。
他最后来取个人物品时，在我的工位旁站了一会儿。
我没抬头，正在改最后一版操作手册。
作者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下面列着周大勇和其他参与同事的工作内容。
马俊成开口：真没想到，你会把每一步都记着。
我把保存键按下。
本来只想记项目。是你非要加情节。
他抱着纸箱，嘴唇动了两下，转身走了。
纸箱边上露出那本改过作者的手册。
我叫住他。
公司资料留下，按清单交接。
他低头把手册抽出来，放在桌上。
这回，谁是谁的，写得清清楚楚。
周五下班，我去前台登记外出，碰见徐知遥拎着包。
她看了眼我的衣服。
今天不加班？
不加。约了人。
她手指收紧，包带被勒出一道折痕。
哦，那你……
我把手机上的订位页面给她看。
两个人，烧烤。不聊项目，不带摄像头，费用我请。你愿不愿意去？
她盯着屏幕，抬眼看我，又低头确认了一遍时间。
愿意。
停了一下，她问：你妹妹呢？
在家练锅。
她没听懂。
我抬手按电梯。
没事，一会儿我给你解释。这次没有户口本，也能说清楚。
电梯里，顾安宁给我打来视频。
我接通，她先看见我，再看见徐知遥，眼睛一下亮了。
哟，哥，去医院啊？
徐知遥伸手想挡镜头，又把手放下，站直了。
不去。
她看着屏幕，说得一字一顿。
去吃饭。我约会对象自愿的。
我在旁边补充。
尚处于试运行阶段。
顾安宁拍了下桌子。
行，记得验收。别让别人把作者改了。
电梯门打开，周大勇正站在外面，手里举着手机。
他看见我们，先往后跳了一步。
没拍！我扫共享单车！
说完，他把手机屏幕亮给我们看。
上面正在播放公司楼下便利店的优惠直播。
三个人都没说话。
周大勇低头瞧了一眼，耳机都顾不上戴，转身就走。
等我扫完再解释！
视频那头，顾安宁笑得把玩偶鹅挤出了镜头。
我伸手挡住快合上的电梯门，让徐知遥先出去。
她站在门外等我，没有拉我，也没有催。
我走到她身边，把订位页面递过去。
先说好，辣椒你能吃多少？
她把手机还给我。
正常辣。
两串烤肉下去，她端着水杯，连喝了三口。
我把还没撒辣椒的盘子换到她面前。
不是正常辣吗？
她吸着气，嘴还硬。
这个不正常。
我拿起菜单，在不辣那一栏打了个勾。
行。听你的，锅归辣椒。
手机震了一下。
顾安宁发来一张照片。
新锅里躺着一包没拆的方便面。
底下只有一行字。
放心，今天谁都不用抢救。
我把照片给徐知遥看。
她刚含住一口水，肩膀就开始抖。
我抽了两张纸递过去。
远处的周大勇骑着共享单车经过，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
这回他两只手死死握住车把，目不斜视。
耳机挂在脖子上。
一只都没敢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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