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既知道有孕，为什么还喝？你是不是本就不想留？你就这么恨朕，连朕的孩子都不肯留？”
她嘴唇动了动，咽下喉间的腥甜。
“陛下既已这样想，臣妾辩也无用。”
萧玦一脚踢翻了脚凳。
“柳照微！你连哭都不肯为朕哭一声？”
“臣妾哭过，皇上没听见。”
“再者，皇上不是不让臣妾哭吗？”
她撑着床沿滑下去，膝盖落进尚未擦净的血里。
“贵妃有孕，禁不起惊动。请皇上去看看她。”
他僵在原地，直到外头又来催请。
萧玦走到门口又回头。
她仍跪在血里，没抬头，一声不吭，像在送客。
她低头覆住小腹，许久，才将手收回来。
孩子终究没能留下，往后也不必因为孩子与他牵绊。
只等三月初三，连这最后一点夫妻名分，也一并还给他。
5
坤宁宫的血腥气散了，西边那间屋子却始终关着。
萧玦问起，宫人说，娘娘吩咐停了里头的炭。
他隔着门看了一眼。
那屋向阳，原先摆着柳照微的绣架。她曾拉他来看，说将来添了孩子，白日便抱在这里晒太阳。
他当时赶着去议事，只应了一声。
如今屋里空了，连绣架也撤了。
“改成暖阁。”他吩咐内务府，“地龙、窗缝都仔细些，开春动工。”
总管应下，又问可要请皇后过目图样。
萧玦摇头。
“先备着。她身子还没养好，别拿这些扰她。”
册封皇贵妃的吉日定在三月初三，前朝奏报接连送来，北关换防终于落定。
萧玦翻到最后一封军报，搁下朱笔，长出一口气。
慕容家得了体面，边关便能安稳。
总管捧来大典礼服，他伸开手，任人替他扣好腰带。
“等忙过这一阵，朕好好待她。”
衣襟上有一处折痕，他亲手抚平。
“从前亏她的，一样一样补。”
总管忙应：“娘娘听了，必定欢喜。”
萧玦没接这话。
他从案上取过一只锦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枚白玉长命锁。
原是得知她有孕那夜，叫人从私库里翻出来的。
孩子没了，东西一直留在御书房。
他看了片刻，将锁收进袖中。
往后还会有的。
散了朝，他便去同她说。
坤宁宫里，柳照微正解最后一颗衣扣。
凤袍沉，压在肩上时，她这些年从未觉得重过。
如今脱下来，竟站得有些不稳。
嬷嬷伸手扶她，她摇摇头，自己将凤袍抚平，一层层叠好，放在案上。
金冠随后搁在衣上，珠串碰出细碎的响。
掌印太监等在帘外。
她将册宝交出去，他躬身接过，眼眶泛了红。
“姑娘，车驾备好了。”
这一声姑娘，叫她手指停了停。
她低头看自己的素衣，许久，轻轻应了一声。
殿里的箱笼都锁好了。
萧玦赏的珠翠、绸缎、玉器，一件未动。连她自己从柳家带进来的首饰，也留在原处。
她只往包袱里放了两样东西。
一件没缝完的小衣，一块染血的帕子。
帕子上沾着她的血，也沾着那三十三个人的血。
嬷嬷替她系紧包袱，没再劝。
皇贵妃册封大典，六宫都须赴前朝观礼。坤宁宫留守的人依懿旨退出院门，白云观的接引车驾从侧门入宫，一路通行。
柳照微走出殿门，鞋尖碰着一片干枯的叶。
从前她嫌台阶上落叶多，怕萧玦夜里来绊着，叫人一天扫三回。
她跨了过去。
宫门外，青禾穿着粗布衣裳，扶着车辕站着。
见了她，便要跪。
柳照微一把托住她的胳膊。
“伤还疼吗？”
青禾摇头，眼泪落下来，嘴却抿得紧紧的。
柳照微替她擦掉，扶着她上车。
车帘垂下，两人都没有回头。
前朝钟鼓齐鸣。
萧玦端坐御座，指尖隔着衣袖碰了碰那枚长命锁。
礼官依次奉上册书，太皇太后宫中的掌印太监随后捧出黄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