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贵妃说，皇后的坤宁宫夜里总有人哭，吵得她睡不着。
皇帝萧玦便下了一道旨：那夜出过声的，割舌。
三十三条舌头盛在托盘里，端到柳照微眼前的时候，她喉头一腥，一口血呕在托盘边。
此后坤宁宫鸦雀无声，柳照微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照旧是挑不出错的皇后。萧玦来了，请安、奉茶、送驾，晨昏定省，六宫一件没落。
可是从前，他停一步她追三步，他咳一声她守药炉到天亮；如今他坐对面，她只看茶面上的浮沫，连抬眼看都不看他。
万寿节宫宴，她按例献上一柄内务府的玉如意。
萧玦手指一顿。往年这天她总绣一幅百寿图，绣得满手针眼，献礼时还要用发亮的眼神抬眼瞧他的脸色。
“今年怎么换了？”他语气发硬。
“内务府备得周全，比臣妾的拙手强。”
偏在宴到一半，翊坤宫宫女跪进殿来：“皇上，贵妃娘娘胎动不安，一直哭着喊您......”
皇后的小宫女青禾听闻赶忙红着眼，直接跪下：“皇上，今日是皇上您的生辰，按祖制该由皇后娘娘陪您守夜，何况娘娘也有了——”
只见柳照微一把掐住她下巴：“再多说一个字，本宫亲手割了你的舌头。”
青禾的嘴唇还在发颤，殿里却已听不见半点声响。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狠了？”萧玦沉声问。
“皇上教得好。”
她说这话时，袖底那只手正轻轻护在小腹上。
酒杯在萧玦掌心碎开，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柳照微只吩咐人去传太医，自己连位子都没离。
萧玦盯着她看了许久，竟压低了声音：“那三十三个人......你可是还在怨朕？”
这是他登基以来，头一回先低头。
柳照微起身行礼：“天子无过。贵妃还等着，臣妾已经替皇上备好龙辇了。”
萧玦胸口一窒，拂袖而去，走到殿门口又停了一下，她也没有抬头。
散席后，太皇太后遣人送来一道懿旨，朱印还湿着：“三月初三，白云观带发修行都已办妥。进去就是一辈子。这一走，后位就不是你的了。”
柳照微抚着小腹，轻声道：“往后，娘带你去一个可以哭的地方。”
......
话音刚落，外头又响起通传。
萧玦从翊坤宫折了回来。
他坐在她对面，接连喝了两盏茶。她添一次水，便退回原处，一次都没抬头看向萧玦。
他终于搁下茶盏。
“北狄慕容家的使者在京里等了两个月，贵妃也替他们求了几回。你父亲那把刀，朕允了，明日送去北狄，作为两国修好的信物。”
柳照微捏着壶柄，指尖泛白。
那把刀送回京时，刀柄上还缠着父亲的头发。
收殓的人说，城破那日，他用头发将刀绑在手上，至死没松。
“东西已经取走了。”萧玦看着她，“贵妃有孕，朕得给慕容家体面。”
她放下茶壶，跪了下去。
“臣妾替父亲，谢皇上抬爱。”
萧玦的脸绷紧了。
他等着她抬头，等着她问一句，凭什么。
许久，他道：“你父亲当年替朕挡过一箭。他若在，也会说朕做得对。”
“皇上说得是。”
茶盏被他重重推开。
这回，他没再停步。
柳照微跪到脚步声消失，才扶着案角站起来，去了后殿小祠。
刀架空了，落灰处留着一道干净的长印。
她拿帕子擦了一遍，又擦一遍，直到再看不出那里曾供过什么。
“爹，娘，女儿不孝。”
回到寝殿，她打开妆匣，取出最底下那册旧敕书。
当年萧玦教她辨认御印，握着她的手，一笔笔描过。
她摸过纸上的御印，将敕书翻到末页。
当年他亲笔立她为后，如今，她要算计他亲手盖印，废去她的后位。
2
那册敕书刚收进袖中，慕容氏便到了。
她带来两匣北关蜜枣，说是特意来谢皇后筹备皇贵妃册封礼的恩典。
宫人要替她搬椅子，她却坐到柳照微身旁，亲亲热热挽住她的手。
“姐姐费心了。陛下说，礼部那些人办事死板，唯有交给姐姐，他才放心。”
柳照微抽出手，翻开礼单。
“冠服、仪仗都已核过。妹妹看看，还有什么要添。”
慕容氏没接，目光绕着内殿转了一圈。
“怎么没见那把刀？从前姐姐宝贝得很，擦刀都不许旁人沾手。”
殿中侍立的宫人低下了头。
柳照微将礼单往前推了半寸。
慕容氏笑了。
“瞧我这记性，陛下已赐给兄长了。听说姐姐父亲守了北关二十年，最后死在关下。如今兄长接了防务，也算替柳老将军分忧。”
她说到这里，轻轻叹了一声。
“姐姐若想回去看看，我替姐姐求个恩典。”
青禾端茶的手晃了晃，茶水烫红了虎口。
柳照微接过茶，放在慕容氏面前。
“路远，不去了。”
慕容氏打量她片刻，忽然摸上小腹。
“也是，宫里还有姐姐放不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