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到底没走成。
离职手续要等，工资要结，人事说要过两天。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同事们一杯接一杯，把刘姐泡的茶喝了个精光。
有人还去续了第二杯。
"刘姐这茶真香，明天再煮点呗？"
刘姐坐在角落，笑着点头：
"好。"
我盯着她那杯茶——她自己的那杯，从头到尾，一口没动。
我心里的寒意，更重了。
下班回家，我反手把门锁上，又用椅子顶住。
其实我住的这栋楼，治安挺好。
可我就是怕。
怕到，连睡觉，都要留一盏灯。
我天生胆小。
不是矫情，是真胆小。
怕黑，怕狗，怕一切会朝我吼的人。
可越胆小的人，越能闻出别人身上的"不对"。
我小时候，我妈就说我，属耗子的，一有风吹草动就竖耳朵。
上学那会儿，我能记住全班同学，谁今天换了双鞋。
工作了，我能看出来，谁跟谁，昨天刚吵过架。
这种能力，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就是让我，活得比谁都累。
可后来我才知道，累，是能救命的。
我坐在床边，把刘姐的事，一件一件，在脑子里过。
刘姐不容易，全公司都知道。
她老公三年前跑了，欠了一屁股债，丢下她，一个上小学的女儿，一个瘫痪在床的婆婆。
她一个人，扛着三口人的命。
每天五点起床，做饭，喂婆婆，送女儿上学，再挤一个半小时地铁来上班。
所以她总迟到。
周经理骂她，是真骂，什么难听的话都骂过。
"你这种态度，哪个公司要你？"
"再迟到，滚蛋。"
可周经理也是刀子嘴豆腐心——骂归骂，从没真开除过她，还偷偷帮她把考勤抹平过好几次。
这些，刘姐心里都清楚。
可上周五，周经理当众把文件摔在她脸上。
那一下，把一个人最后的那点体面，也摔碎了。
一个人可以忍骂，可以忍累。
但不能忍，被当众扒光最后一点尊严。
我越想，后背越凉。
我又想起她那杯，一口没动的茶。
想起她看我的那一眼，平静得像口井。
一个天天蓬头垢面、满嘴抱怨的人，突然把自己收拾利索，还殷勤地给所有人泡茶带早饭。
我妈常说，人要是突然开始"反常"，要么是有大喜，要么是——
不想活了。
这些细节，一条条在我脑子里对上。
突然的殷勤，是告别。
那句"以后就都好了"，是遗言。
我猛地坐起来，翻出刘姐的朋友圈。
她最后一条，停在周日晚上十一点：
"这世上，是不是总有人，天生就活得轻松些？"
配图，是一张深夜的厨房照片。
水槽里，堆着没洗的碗。
旁边，是一把菜刀。
我盯着那把菜刀，看了很久。
一个妈妈，深夜十一点，还在厨房洗碗。
旁边放着一把菜刀。
她是想做点吃的，还是……
我不敢往下想。
我关掉手机，抱着膝盖，缩在床头。
屋里的灯，我全打开了。
连厕所都不关。
我不是怕黑。
我是怕，黑暗里，藏着我看不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