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这条裙子，是照着谁的尺码买的？”我把盒子推回去，丝带没拆。
周叙正在解袖扣，手停了一下。“不都是你穿的码。”他说。
他母亲坐在沙发那头，把茶盏搁下，没接话。茶盏底磕在玻璃上，响了一声，比平时重。
我把盒盖翻过来看了一眼。里头那张小卡片印着店名，卡片底下压着一截裁衣单，号是 M，腰上收了两公分。我穿 L，七年没变过。这件事我记在蓝皮本子第三页，第七行，字是我自己写的。
“不用换。”我说，“我留着。”
“留着不穿？”周叙笑了一下，“那我让人改一下腰。”
“别改。”我把盒盖扣回去，“改了就不是这一件了。”
他没听出别处去，转身去书房接电话。婆婆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眉眼是有点像。”
七年前她说过同一句。那天我刚进门，端着汤，没听懂，也没问。今天这句落下来，屋里还是那盏灯，我还是站在茶几这一边。
我把盒子拎进卧室，没放进衣柜，搁在书架最下层，跟那本蓝皮本子并排。 周叙接完电话出来，倚在卧室门口：“不试试？改个腰也快。”
“不用。”我把丝带理了理，理成原来的样子，“放着吧。”
“往年不都是当天穿？”
“往年那条也没穿。”我说。
他没接这句，转身去洗澡。水声起来以后，婆婆在客厅收拾自己的包，走到玄关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茶几。
“下回别买这个号了。”她说。
“号没错。”周叙隔着水声应了一句。
婆婆没再说，把门带上。
我回到茶几边收杯子，把那张小卡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印，压得很轻，是店员记的：照旧单，不用试。照旧两个字底下还画了一道短横，像是怕漏。我把卡片塞回盒子，没扔。
七年前那家店我进去过一回。柜台上摊着样子册，翻到第三页有人停了停，说就照这个做。那天也是雨，我伞上滴下来的水在门口垫子上留了一小片深色，服务员拿抹布擦了两遍。
本子摊在第七页。上头一栏一栏都是我记的：他不吃葱，讲稿第三页要停两秒，衬衫领围三十九，婆婆初三来、不吃羊肉，纪念日订靠窗那张桌、别放百合。最后一栏我空着，栏头只写了一个字：她。
空了七年。今天我头一回想填，笔尖搁上去，不知道该填谁的名字。
我把笔帽扣上，没填。那一栏还空着。
第二节
蓝皮本子是我进这个家第二个月开始记的。
不是谁让我记。第一回是婆婆初三来，我做了一桌羊肉，她一口没动，坐了半个钟头就走了。周叙送人回来，站在厨房门口说：“我妈不吃这个，你顺手记一下。”
我说了声好，从抽屉里翻出这本子，第一页写下四个字：初三，羊肉。
后来就一发不可收。他讲稿要停两秒，是有一回录完他自己嘀咕了一句，我记上了；衬衫领围三十九，是洗衣店送错了两回，我记上了；百合不能上桌，是订位那年服务员端了一瓶来，他母亲当场把花挪到隔壁桌，我记上了。
七年下来，本子换了三本，前两本封皮磨白，我按年份捆好收在柜底。 条目越记越细。他母亲来住的那几天，热水调到几格、看电视坐哪一侧、早饭的粥要稠还是要稀，各占一行。他出差带的药分早晚，我用两种颜色的笔标，怕自己看串。有一年冬天他连着三场会，我把每一场的讲稿页码、停车层、随行几个人都抄在一页上，字挤得几乎看不清。
别人夸我记性好，我说是本子好。
有一年我过生日，桌上摆的是婆婆爱吃的几样，糖醋的那道也上了。周叙举杯说了句生日快乐，我点头，把那道菜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没提。那顿吃得难堪，难堪在没人觉着不对——他们不是故意的，是压根没想过这桌该照谁排。
我自己的看牙约过三回。第一回排在初三前一天，婆婆提前到了；第二回排在初三，要接站；第三回我改到清明，那天店里放假。后来就没再约。本子上有我给自己留过的一行，写在页脚，很小：周三，看牙。后头空着，一直没填日期。
“顺手”这两个字听久了，人会自己往里缩。有一回他说家里什么都不用他操心，我应了声嗯，手里正把第三本卷起来的边角用透明胶贴平。 第三本用到第七页，边角卷起来，我用透明胶贴过一道。
家里人都习惯问我要数。
“妈初三几点到？”“十点半，车停地库 B2。”
“那份人情表呢？”“在第二本，去年腊月那页。”
“讲稿印几份？”“十二份，多留两份给司机。”
周叙有回在饭桌上跟朋友说：“这些小事她顺手，我不用操心。”桌上有人笑，说这是本事。我也笑了一下，把汤碗往中间推了推。
顺手这两个字，我听了很多年。听着像夸，落在身上是一整本子。
那天晚上我做完清单，忽然没把本子放回书架。我把它装进自己包里，拉链拉上，搁在玄关柜上。
周叙从书房出来倒水，看见了，问：“本子怎么在这儿？”
“明天带出去对个数。”我说。
“对什么数？”
“洗衣店那条。”我把水杯接过去，“领围，我想再核一遍。”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其实核什么呢，领围三十九，我记了七年，错不了。我就是那一晚不想让它回书架。
回卧室关灯前，我翻到第三本最后一页。那页不是我写的。七年前我刚把第一本带回家的时候，纸底下就压着半张裁衣单，字是别人的，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号。我当时看了两行，把单子照原样折回去，压在最后，没跟谁提。
那半张单子还在。我摸了摸纸边，没抽出来。这事我没告诉过谁。
第三节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趟洗衣店。
店员翻台账翻了半天，说：“您家那位先生，去年改过一次腰，单子上写的是 M。”
“不是他的衬衫。”我说，“是裙子。”
“裙子我们这儿不接。”她把台账合上，“您是不是记岔了？”
我没答，把本子收进包里，出来了。
街口那家店我认得。七年前周叙带我进去过一回，柜台上摆着一本样子册，翻到第三页他停了停，说“就照这个做”。我当时以为是给我做。后来裙子送家里，号不对，他让人拿回去改，改完还是不对，最后那条挂在衣柜最里头，吊牌一直没剪。
我那天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回家路上顺手办了三件事：把共享日历里我那一栏退了，把门禁副卡留在玄关盘子里，给钟点工陈姐发了条消息，说以后周三不用给我留门了。 退日历的时候屏幕弹了一行字，问要不要一并删掉历史记录。我看了两秒，选了否。
七年的条目还都在：初三接站、讲稿定稿、洗衣店送件、纪念日订位、他母亲体检陪同。一条一条往下滚，滚得手指发酸。最早那年的字是简写，后来逐年变详细，最后两年连停车层都写上了。我滚到底，把页面关掉，没删。
副卡是旧式的，边角磨得发白。我拿纸巾把卡面擦了一遍，摆进玄关那只瓷盘，卡面朝上。
又去营业厅改了个预留号码。柜员问改哪个，我说这个号以后不收家里的通知了。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敲了几下键盘，把回执推出来。回执我没留，折了两折投进门口的桶里。
出来时雨停了一阵，路边的积水映着店招。我站在台阶上把包带换到另一边肩膀，箱子拎在手里，比想象中轻。原来七年装进一只箱子，也就这么点分量。
陈姐回得很快：“那初三还记不记？”
我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
“记您自己的。”我打过去，“别记我这份。”
她回了个问号。我没解释，把手机扣在桌上。
下午我把七年的东西誊了一遍。不是舍不得，是怕接手的人被问住。人情往来按年份抄成三页，谁家随多少、回过什么、哪一年没走动，一笔一笔落清楚；讲稿那条写明了第三页停两秒；初三那页写羊肉、十点半、地库 B2。字我写得很小，一页能塞下二十来行。
誊完我把三页纸压在餐桌上，用那只豁了口的搪瓷杯压住。
蓝皮本子我没留给他们。我把它装进箱子，跟我自己那两本旧证书放一起。箱子不重，一只手能拎。
临走前我拆了一本新的，还是蓝皮，空白的，一页字都没有。我翻到扉页，写了六个字：以后各记各的。
写完停了停，又添了一行：初三那页，别问我了。
新本子搁在书架最下层，原来那本的位置。我把盒子边上那条裙子往里推了推，让它跟本子并排。
玄关盘子里那张副卡，我摆得很正，卡面朝上。
门带上时，楼道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盘子里那张副卡还没人动。
第四节
周叙是晚上九点多到家的。
餐桌上那三页纸他先看见，搪瓷杯压着一角，纸边被窗口的风掀起来一点。他站着看完第一页，又翻第二页，翻到第三页“第三页停两秒”那行，手顿了一下。
“陈姐？”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周三，陈姐不来。
他给陈姐打电话，那边说下午俞晚姐让她以后别留门了，还把初三的单子交代给她了。周叙问：“人呢？”
“不知道呀，拎了个箱子走的。”
他把电话挂了，在餐桌边站了一会儿，才去书房。书架上那本蓝皮本子不在原位，换成一本新的，封皮没一道折痕。他抽出来，翻开扉页。
“以后各记各的。”
六个字，他看了很久。
后头还有一行小的：初三那页，别问我了。
他往后翻，全是空白。翻到最后一页时，指腹底下有东西硌了一下——纸底下压着半张裁衣单，折过三折，边角发脆。
他把单子抽出来展开。 纸是裁衣店那种薄棉纸，右上印着编号，编号后头有一格没填。墨是蓝黑钢笔，写名字那一笔收得很快，最后一划带了个小钩。号写在第二行，M，后头括号里四个字：腰收两分。再往下是裙长不改，落款日期在七年前三月，比他和俞晚进门那天早半个月。
单子折过三折，折痕发白，边角起毛。压在本子最后一页底下，压得平平整整，纸面比周围那几页还干净些——像是有人隔一阵就把它拿出来看看，又照原样放回去。
他去柜底翻前两本。捆绳还在，是那种捆账本的棉线，打了个活结，一提就开。第一本封皮磨得看不出字，第二本边角卷起来，也贴过一道透明胶，胶已经发黄。他一本一本翻过去，每页都写满，没有一页是写她的。
翻到第二本中间，有一行被划掉又重抄过：初三，羊肉，旁边补了个很小的“不是葱”。划痕很轻，看得出来当时怕把纸弄脏。
不是他的字，也不是俞晚的字。上头一个名字，一个号，还有一行小字：腰收两公分，裙长不改。落款是七年前的日期，比他和俞晚进门那天早了半个月。
单子背面还有一行铅笔字，很淡，是俞晚的笔迹。他认得，那本子第三页第七行就是这笔字：
“照这个做，别问。”
周叙把单子和本子并排放在桌上，坐下来。
七年前他带她进那家店，柜台上翻到第三页，说“就照这个做”。他没说照谁。她也没问。原来那半个钟头里，她把样子册往后翻了两页，看见了夹在里头的旧单子，看见了名字，看见了 M 和那两公分。
她那时就知道了。
知道自己是照着谁被挑进这个家的，知道初三那桌羊肉是替谁试的，知道七年里每一条裙子、每一个号、每一次“你顺手记一下”都对着同一张纸。
她一次没提。
周叙拿手机拨她的号。提示音说这个号码是空号。他拨了第二遍，还是那一句。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抬头看见书架最下层那条裙子，吊牌还挂着，没剪。
客厅的灯没全开，只亮了餐桌这一盏。三页纸压在杯底下，最上面那页写着人情往来，最末一行是去年腊月，谁家没走动，空着。
第五节
头一个月，周叙把新本子带在包里。
第一页他写“妈初三，十点半，地库 B2”，写到一半停了，想不起来母亲到底是不吃羊肉还是不吃葱。他翻回那三页纸，纸上两条挨着，一条是羊肉，一条是葱，分属两个人。他盯着看了半天，把“葱”字划掉，改成羊肉。
改完他自己愣了一下：这两条他分了七年，一次没分错过，因为不用他分。
第二周公司有个会，讲稿印了十二份，多留两份给司机，是他自己交代的。 司机下午来取，问那两份给谁，周叙想了想说先放着。放到下班也没人来拿，助理收进柜子，第二周清东西时当废纸理掉了。
上台前他把第三页折了个角，提醒自己。念到那一行，角是看见了，嘴没停，一口气顺下去，底下有人抬头看了一眼投影，以为翻页快了。会后他把讲稿收起来，折角那一页压出一道印，怎么抚都抚不平。
订位是月底。他打电话报了靠窗那张桌，报完补了一句别放百合。对面顿了顿，说先生我们这边记录上一直是不要百合，已经备注七年了。他握着电话没说话，那边又问了一句要不要照旧把号码留着，他说不用了，就写我的。
衬衫送错那回，他把包拎进屋，坐在玄关凳上拆的。
洗衣店的姑娘追了个电话过来，说台账上还有一行备注，问要不要照着改。
“备注写的什么？”周叙问。
“‘俞晚姐核过再送’。”那头念了一遍，“七年都这么写的，我们一直没删。”
“删了吧。”他说。
“那以后送错算谁的？”
他没答，把电话挂了。手里那只空包叠了两折，叠完又展开，纸角翘着，压不平。
第二天他自己去了趟店里，站在柜台前把领围报了一遍。店员翻台账，翻到备注那行抬了抬头，拿笔在旁边画了道横线。
“这行留着吧。”周叙忽然说。
“您上回电话里说删。”
“留着。”他说，“我记不住。”
拆到一半停手，去书架最下层把那条裙子抽出来，两件并排搭在膝盖上比了比。领围四十一，裙子 M，中间隔着的那个号，他第一次自己拿尺量了一遍。
量完他把尺卷起来，搁回抽屉，抽屉又卡了一下。 上台第三页他没停，一口气念下去，底下有人抬头。会后助理问：“那段要不要留个空？”他说不用，回到车里把新本子翻到第二页，添了一行：第三页，停两秒。
字写得很重，笔尖把纸戳了个小洞。
衬衫是第三周出的问题。洗衣店送回来一包，领围四十一，他穿上勒得慌，打电话过去问，那边说台账上一直是三十九，是这回按新单子做的。他问新单子谁给的，店员说没人给，是照着去年那条裙子的号顺出来的。
他把电话挂了，坐着没动。
初三那天母亲来，进门先看餐桌。桌上没有羊肉，也没有百合，靠窗那张位子空着。她坐下来，说：“今年这桌是谁排的？”
“我。”周叙说。
“葱呢？”
“什么葱？”
“我不吃葱。”她把筷子搁下，“你以前知道。”
周叙没接。他低头翻本子，第一页那行“葱”被他划掉了，划痕还在。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起身去厨房自己倒了杯水。走到书架那边她停住，弯腰把最下层那条裙子拎起来，看了看吊牌。
“这条还在。”她说。
“没穿过。”
“号不对。”她把裙子放回去，“当年就说过号不对。”
“谁说的？”
母亲没答，把杯子搁在茶几上，坐回沙发。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我那年跟你说的那句，眉眼有点像，你还记得吧。”
周叙抬头。
“我说的是林家那姑娘。”母亲说，“我记岔了，一直以为是夸她。”
合伙人月底来家里拿一份旧东西，进门顺口问：“那份人情表谁做的？去年腊月那几家，我想对一下。”
周叙说：“她。”
“那现在呢？”
“现在我自己对。”
合伙人哦了一声，没往下问。走到玄关他瞥见盘子里那张副卡，卡面朝上，摆得很正，也没问。
那天晚上周叙把新本子翻到第三页，想写点什么，笔搁了半天，一个字没落。他不知道该从哪一行记起。
第六节
母亲是隔了一周自己找上门的。 前一天她在家翻了一下午抽屉。樟木匣里压着旧样子册的封面、几张裁衣店回单、一把量衣的软尺，尺上刻度磨淡了。她本来是要找那把尺，翻到底下才带出这张折起来的旧页。
出门前她去巷口买了两斤橘子，走到半路又折回去换成苹果，想起俞晚不吃橘子这件事是从那三页纸上看来的，不是她自己记的。最后什么也没拎，空着手来了。
进门她没坐，先把布包放在餐桌上，站着把纸抽出来，捏着一角递过去。手背上一块老年斑，纸边在她指间抖了两下。
“这个我找着了。”她说。
她没提前打电话，拎了个布包，进门就把包放在餐桌上，从里头抽出一张折起来的纸。
“这个我找着了。”她说。
周叙展开，是一张样子册的旧页，边上有裁衣店印的编号，背面写着一个名字、一个号、腰收两公分。
“跟本子里那张是一套。”母亲说，“当年我拿去给店里做样子，后来册子不知道怎么夹到家里来了。我翻抽屉翻出来，才想明白那句‘眉眼有点像’是我自己说岔的。”
“说岔在哪儿？”
“我那会儿说的是林家姑娘的眉眼。”母亲把茶盏往自己那边挪了挪，“她进门那天下着雨，我端着汤看了一眼，顺嘴就说了。她没接，我也没补。”
周叙没说话。
“七年。”母亲说，“我年年初三来，年年吃那一桌，从来没想过那桌是照着谁的口味排的。我还当她记性好。”
她把布包收起来，站起来。
“我去找她。”
“别去。”周叙说。
母亲站住了，看了他一会儿。
“为什么不去？”
周叙答不上来。他手里还捏着那张旧页，纸上那个号他这几天见了三四回，已经能背下来。他想起纪念日那个盒子，想起自己说的那句“不都是你穿的码”，想起她把盒子推回来时丝带没拆。
她当时问的是“照着谁的尺码”，不是“尺码错了”。
“她问过我。”他说。
“什么时候？”
“盒子那天。”
母亲把布包重新放下，坐回沙发，没再提去找人的事。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我要是去，说什么呢。说我记岔了？”
没人接这句。 陈姐是傍晚打来的电话，问初三还来不来人。
“来。”周叙说。
“那羊肉……”
“不备。”
“葱呢？”
周叙翻本子，第一页那道划痕还在。“葱也不备。”
“以前都分两下的。”陈姐说，“俞晚姐在的时候，一桌两样都不上，单给老太太另做一碟。”
“另做一碟什么？”
“她没写。”陈姐说，“那行她空着，说是得看当天老太太自己开口。”
周叙把本子合上。
“那初三还记不记？”
“记。”他停了停，“记我自己的。”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说了声好，挂了。他拿着手机坐了一会儿，把第一页那道划痕又看了一遍。划掉的“葱”字底下还透着原来的笔画，擦不掉。
周叙把旧页和新本子并排收进抽屉，抽屉推到一半卡住，他抬起来重新推了一次才合上。
第七节
林杳是四月里来的，事先没约。 前一周她在裁衣店碰见周叙的母亲。老人家是去撤那张旧样子页的，柜台后头的人翻了半天台账，说这单子挂着两个地址，一个林家，一个周家，七年没改过。林杳站在旁边听完，问了一句周家是谁，店里没答。
她回去翻自己柜子，把这几年收到的裙子一条条拿出来，吊牌全在，号全是 M，腰上全收过两公分。她退过两回，第一回店说按旧单子寄的，第二回干脆没回音。后来她不退了，摞在柜顶，落了灰。
来之前她给周叙发过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我过来趟。他回了个好，没多问。
她穿一件素色外套，进门没坐，站在玄关，手里拎着一只纸袋。
“周叙，”她说，“这个还你。”
纸袋里是一条裙子，叠得整齐，吊牌还在。
“去年店里按我旧号寄的，我退过一回，又寄了一回。”林杳把纸袋放在玄关柜上，“我今天才知道，是你们家那边的单子。”
周叙看了一眼那条裙子，号是 M，腰上收过两公分。
“不是我下的。”他说。
“我知道。”林杳说，“我前阵子碰见你母亲，她跟我提了样子册的事。她说当年拿我的号做了样子，后来一直没撤。”
她停了停。
“我这几年收到的裙子，也不是我的码。”她说，“我早不长那个身量了。可店里年年照那张旧单子做，我也年年收，年年退不掉。”
周叙抬头看她。
“所以不是我一个人被按着量了七年。”林杳把纸袋往里推了推，“她也是。”
客厅里安静了一阵。茶几上那只豁口搪瓷杯还在，杯底压过纸，边上留了一圈淡印。
“我不知道她穿什么号。”周叙说。
这句话出口，他自己先顿住了。
七年的本子，第三页第七行，是他家里唯一写着她尺码的地方。那行字他没看过。他看过讲稿停两秒，看过领围三十九，看过初三羊肉，看过别放百合，唯独没翻到那个写她自己的位置。
那一栏她一直空着。原来空着的不是没写，是没人问。
林杳没坐，也没喝茶。
“她现在穿什么码？”她问。
周叙没答。
“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林杳拿起自己的包，“那就算了。这条裙子你别再往我那儿寄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玄关盘子里那张副卡。
“这张卡摆得真整齐。”她说，“像等着谁回来拿。”
门带上以后，周叙在玄关站了很久，没去动那张卡。他没来得及问她穿什么号。
第八节
再见是三年后，一个不大的饭局。
我去晚了，进门时只剩靠窗一个位子。周叙坐斜对面，比从前瘦一点，袖扣换了一副，别的没怎么变。
他先看见我，手里的杯子搁了一下。
“俞晚。”他说。
我点头，坐下，把包放在脚边。 桌上四五个人，都是从前见过的，有人叫不出我名字，含糊喊了声嫂子，又自己改口。我没纠正，把椅子往里收了收。
他们聊换工作、聊孩子上学、聊谁家装修拖了半年。轮到问我，我说在一家公司管行政，排班、订位、记数。有人笑，说这活儿你熟。
“熟。”我说，“这回只记自己的。”
那人没听出别处去，转头接别的话了。周叙坐在斜对面，杯子端起来两回，两回都没喝就放下。中途服务员上汤，他把汤碗往我这边推了半寸，手又收回去，像想起什么。
我夹了一筷子菜，是清淡的那道。桌上没人问我忌口，我也没等谁问。有人讲了个笑话，我笑了一声，把杯子端起来抿了一口。 包里有一本蓝皮本子，不是原来那本，是我自己后来买的，封皮上贴了一小块胶布。
桌上有人问我做什么，我说在一家公司管行政，管排班、订位、记数。那人笑，说跟我从前一样。
“不一样。”我说，“现在只记我自己的。” “那以前那本呢？”有人顺口问。
“以前那本记别人。”我说。
周叙手里那只杯子往下沉了沉，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
“记了七年？”那人还在笑。
“七年。”我说。
桌上静了半秒，有人把话题岔到装修上去了。周叙没岔，他低着头看面前那碟菜，筷子搁在碟沿，一直没动。
“那份人情表，”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去年腊月那几家……”
“在第二本。”我说。
他抬眼。
“我誊过三页，压在杯底下。”我把茶杯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你没翻到？”
“翻到了。”
“那就不用问我了。”
那人端着杯子看了看我们俩，很识趣地转去问隔壁装修的事。周叙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没夹菜。
我把本子从包里拿出来搁在桌角，翻了一下，找那一页。上头记着：周三看牙、房租下月十号续、给自己买那条裙子别收腰、初三不排桌。
周叙看见了本子，眼睛在那块胶布上停了停。
“原来那本，”他开口，“还在你那儿吗？”
“在。”我说。
“能不能……”
“不还。”我把本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那里头有一栏是我自己空着的，我留着。”
他没再往下说。饭桌上别人在讲别的事，他隔了一会儿才又开口，声音放低了些。
“那条裙子，我后来没让人改。”
“嗯。”
“号是照着别人量的。”
“我知道。”我说。
他愣了一下。
“盒子那天就知道了。”我把茶杯端起来，“我问的是照着谁的尺码，不是号错了。”
他手里的筷子没动。
“第二年翻到过那张单子。”我说，“样子册后头夹着的，名字、号、腰收两公分，都写着。我照原样折回去压在最后一页，没抽出来。”
“为什么不说？”
“说了什么呢。”我把杯子放下，“说我知道了，还是说我不介意。两句都不准。”
他没接。
服务员过来添水，桌上换了一道菜，话头被别人接走了。周叙一直没怎么吃。快散场时，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放在桌面上，没往我这边推。
纸条上写着一个号，L，后头括号里一行小字：腰不收。
我看了两秒，没拿。
“我没别的意思。”他说，“就是核对了一下。”
“核对过了就好。”我说。那张纸条留在桌角，直到散场也没人去收。
第九节
结账的时候服务员把单子放在中间。
我伸手把单子往桌心推了推，从包里数出自己那份，压在单子角上。
“各付各的。”我说。
周叙看了那叠钱一会儿，没动，也没说这顿他来。过了一阵，他把自己那份也放上去，两张挨着，压在同一角。
出门时外头下起了小雨，不大，落在台阶上能听见。 服务员过来收桌，把两张钱拢在一处，又把那张纸条捏起来，问是不是谁落的东西。周叙看了一眼，说不是，搁着吧。服务员就把它压在杯底下，跟那叠账单一起端走了。
我站在门口把伞撑开，伞骨有一根不太顺，撑的时候顿了一下。三年了，这把伞还是当年那把。
路口便利店的灯很亮，照得地上那片水发白。我把包换到里侧，免得淋着。箱子里那本旧的蓝皮本子这三年一直没动，压在衣柜上层，跟两本旧证书搁一起，封皮上那道透明胶还是我贴的。
新本子今天这页只写了两行，第二行写歪了，笔尖滑了一下。我没改，留着。 他在檐下站住，问了一句：“你那本子，还空着一栏吗？”
“不空了。”我说，“填了。”
“填的什么？”
“我自己的名字。”
他点了下头，没再问别的，也没跟出来。
走到台阶下，我又听见他叫了一声。
“俞晚。”
我停住，没上去。
“盒子里那张裁衣单，”他说，“你第二年就翻到过。”
“翻到过。”
“那七年……”
“七年我记的是你的本子。”我把伞换到另一只手，“不是我的。”
“号是错的。”他说。
“我知道。”
“那你没问。”
“问了。”我说，“盒子那天就问了。你答的是‘不都是你穿的码’。”
檐下的水顺着瓦口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台阶边上。他站着没动。
“单子我压回去的时候，折痕照原来的。”我说，“你翻出来那天才看见，是吧。”
他没答。
“那就别再核对了。”
我撑开伞，走下台阶，到路口时把伞往后压了压，免得淋着包。他没往下走一步。
蓝皮本子在包里，边角那块胶布有点翘。我拿出来，翻到今天这页，借着便利店门口的灯写了一行：初三不排桌，看牙改到周四。
写完我把笔帽按上，塞进外套口袋，拉链拉到下巴。
纸上那一栏填着我的名字，字不大，占了一行，没多写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