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们公司给每个人发了一个手环。
它会告诉老板，你今天心情不好。
不是猜，是算。心率、皮电、你说话的语速、你半夜三点在招聘软件上停了几分钟。
它给你打一个分。
六十分以下，扣绩效。四十分以下，HR 找你聊。聊三次，你就不用来了。
周一早上九点，晨会。
四十多个人站在会议室里，等王恒睿。他迟到十五分钟，这是惯例。
九点十六分，走廊里传来皮鞋声。
同时，所有人手腕上的带子一起震了。
不是手机。是手环。
我的也震了。
屏幕上跳出一行红字：
【预警：7号工位情绪消极。建议主管介入。】
会议室里，四十多个人一起低头看手腕。
然后一起抬头看我。
7号工位是我。
我知道它为什么响。
因为那行字，是我让它响的。
HR 总监苏敏从门口走过来。她穿米白色的西装，高跟鞋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
她走到我面前，我们之间隔了不到一米。
"林越，"她声音很轻，笑得很标准，"方便聊两句吗。"
我说，方便。
然后我拿起手机，点了两下。
会议室那块大屏亮了。
【7号工位 · 本季情绪评估】
均值：88.4
公司排名：第9位
排名相近：董事长 王恒睿（88.1）
差值：+0.3
建议：董事长自我检讨
最后一行是我自己加的。
会议室里很静。空调在响。
苏敏脸上的笑，第一次有点挂不住。
"这个数据……"
"公司的数据。"我说，"苏总，这不是您自己说的吗，数据不会骗人。"
三秒钟后，王恒睿手腕上的手环开始震。
不是一下。是连续震，震得他整条胳膊都在抖。
他低头看，脸变了。
屏幕上写着：
【情绪异常：检测到强烈负面波动。建议立即进行心理疏导。】
那一次不是我改的。
那一次，是真的。
这是十一月的事。
要说清楚，得从夏天讲起。
二
今年夏天，公司发通知，说为了"关爱员工心理健康"，全员佩戴心晴手环。
自愿。通知上是这么写的。
附件里还有一行小字：不佩戴者，视为不配合公司健康管理，季度绩效不得评A。
我们部门二十七个人，二十七个都戴了。
手环的逻辑很简单：它什么都看得见。
心率变异性、皮电、体表温度、你说话的语速和音量，还有手机端的行为数据——你在钉钉上回消息的速度、加班时长、有没有在深夜点开招聘软件。
算法给每个人算一个"情绪分"，0到100。
60分以下，连续三天，扣绩效。
40分以下，进"关怀谈话"。HR 和你聊，聊完记录归档。
三次谈话，进"优化名单"。
第一个月，大家都当它是玩具。
有人把手环绑在狗腿上，看狗的情绪分。有人开会前故意笑，看分数涨不涨。
第二个月，老周被叫去谈了两次。
老周三十五岁，测试工程师，在我们组干了六年。他爸是十月查出来的肺癌，晚期。他请了两次假，回来以后，情绪分一直在五十上下。
第三次谈话那天下午，他从会议室出来，脸是灰的。
他坐在工位上，没开电脑，坐了一个小时。
我给他接了杯水。
他说："林越，我爸下个月要做化疗。"
我说："我知道。"
他说："苏敏问我，是不是家里的事影响了工作状态。"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她说，手环的数据不会骗人。"
三
老周是十一月七号走的。
那天是周五，下午四点。他抱着一个纸箱，箱子里是一个马克杯、一盆多肉、一个颈椎枕，还有一张他儿子的照片。
我送他到楼下。
外面在下雨。
他把纸箱放在台阶上，点了根烟。
"小林，"他叫我小林，虽然我只比他小七岁，"我跟你说句话。"
"你说。"
"别学我。"
"学你什么。"
"学我把什么都往心里放。"他抽了一口，"我这六年，加班加了两千多个小时。我以为公司看得见。"
"公司看不见。"他说，"公司只看得见手环。"
他把烟扔在地上，用脚踩了。
"我儿子今年上一年级。他问我，爸爸你为什么不上班了。我说爸爸换工作了。"
"他信了。"
他抱起纸箱，走进雨里。
我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到路口，回头看了一眼这栋楼。
四
我那天晚上回家，把电脑打开，翻了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名字叫"xinQing_test"。
里面是手环项目的测试环境配置，包含一个管理员的 API Key。
这个 Key 是我留的。去年这个项目外包给我做的对接，后来我转正进了公司，Key 一直没注销。
我一直没用过。
我先花了三个晚上，研究它的算法。
结论很简单，也很荒谬。
"情绪分"不是一个绝对分，是一个偏离度。
王恒睿刚创业那两年，公司小，人少，他自己天天在工位上写代码。那三年他戴了一个心率带做健康监测，数据一直存在云端。
后来做手环，赵启明跟他说，老板，你这三年的数据现成的，拿来做基线，能省三百万的建模费。
于是这套系统就有了一个"正常人"。
心率七十二，语速每分钟二百四十字，音量七十分贝，开会的时候笑，笑的时候露牙。
全公司三百二十七个人，从这一天起，都要跟这个人比。
一个刚毕业的应届生，坐在工位上，心率七十，说话轻声细语，他不笑，因为他在改 bug。
系统给他打四十二分。
王恒睿在台上讲战略，心率六十八，说话八十分贝，笑得很开，系统给他打九十一分。
我看到这个结论的时候，在出租屋里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我把键盘推开了。
因为这个系统不是判断错了。
是它从设计的第一天起，就只承认一种人。
剩下三百二十六个人，都是偏差。
五
我开始动手。
手环的数据是通过 MQTT 协议上传的。我写了一个代理，把公司服务器的地址指向我自己的云主机。
然后我给自己做了一个东西，我叫它"情绪皮肤"。
不管真实数据是多少，上传的都是：心率七十二，皮电正常，语速二百四，音量七十，情绪分八十八。
第二天早上，苏敏在电梯里碰到我，笑着说："林越，最近状态不错啊。"
我说："托公司的福。"
她说："继续保持。"
电梯到十七楼，她先出去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想了一件事：她每天早上要看多少个数字。
六
有意思的是，在我动手之前，公司里的人就已经开始自己骗自己了。
手环上线第二个星期，实习生小刘发现开会时只要笑，分数就涨。
他开始练。每天中午在工位上，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练，露八颗牙，练到腮帮子酸。
有一次我去茶水间，看见他对着玻璃门笑。
我说："你干啥。"
他说："林哥，我研究出来了，笑的时候语速要快，声音要大。"
"为什么。"
"系统喜欢这样的。"
一个月后，茶水间的公告栏上贴了张A4纸，是打印的：
"情绪提升小贴士：一、语速加快；二、音量提到七十分贝以上；三、嘴角上扬十五度；四、开会时多说'很好''没问题''收到'。"
没人署名。
但全公司都在照着做。
十月底的全员大会上，王恒睿特别高兴。
他说："我看了一下数据，这个月大家的平均情绪分，涨了六个点。"
"这说明什么？说明情绪是可以管理的。"
"这就是我们推行手环的意义。"
台下鼓掌。鼓得很响。
我坐在第三排，跟着鼓掌。
后来我翻了后台的历史数据。那场会，全公司有二百一十个人的真实心率，比平时高了十二下。
那不是快乐。
那是紧张。
七
我又进了一次后台。这次看的是 HR 那一层。
管理员的 Key 能进"情绪健康管理平台"，权限比我想的大。里面不只有分数，还有排名、趋势、标签。
标签是系统自动打的："稳定型"、"波动型"、"高风险"、"高潜"。
老周的标签是"高风险"。
我的标签是"波动型"。
还有一栏，叫"优化建议"。
系统给老周的建议是："该员工近三十天情绪分均值48.6，低于部门均值17.3，建议纳入Q4优化观察名单。"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算法给出的理由：
"家庭负向事件导致工作效率下降，恢复周期预估大于90天。"
"大于90天。"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一个人他爸得了癌症，系统算出来，他需要九十天恢复。
公司等不了九十天。
所以把他优化掉。
我把这一页截图，存了下来。
八
我开始动分数。
我给全组的人做了一件事：把"摸鱼"和"加班"的权重对调。
谁在工位上坐着刷手机、去茶水间聊天、六点准时下班，分数就高。
谁加班到十点、周末来公司、深夜回钉钉，分数就低。
我当时觉得这个设计很聪明。
一周之后，排名出来了。
第一名，小刘，实习生，每天六点零一分走，情绪分九十三。
第二名，老张，四十七岁，每天下午三点下楼抽两根烟，情绪分八十九。
倒数第一名，组长梁工，连续加班十二天，情绪分三十一。
我看着那个三十一，愣了三秒。
我算过的。我以为加班多的人分数会掉，但不会掉到四十以下。
我漏了一件事。
梁工四十七岁。他的心率本来就慢，语速也慢，平时不爱说话。他不加班的时候，也只有五十分。
我一压，他就掉到三十一。
第二天上午，苏敏把他叫走了。
他从会议室出来，一脸茫然。
他坐在我旁边，问我："林越，我最近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我说："梁工，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累是累，"他说，"可我不累谁干。"
"系统说你情绪不健康。"
"我他妈当然不健康。"他压低声音，"我老婆上个月跟我提离婚。"
他低下头，两只手搓脸。
"我不能停。"他说，"我一停，这个组就散了。"
我看着他。
手心里全是汗。
是我改的。我本来想帮他，结果我把他推进了那个房间。
当天下午，我把他的分改回了八十五。
但我在他的"情绪建议"里加了一行备注：
"该员工连续加班十二天，家庭关系紧张，建议主管安排调休。"
苏敏看见了。她给梁工批了三天假。
梁工放假那天，请我吃了顿饭。
他说："林越，你说这手环，到底是好是坏。"
我说："看谁用。"
他说："我看是坏。"
我没接话。
那顿饭，我一口没吃下去。
九
苏敏找我谈话，是十一月二十号。
会议室在三楼，小间，玻璃墙，百叶窗拉了一半。
她给我倒了一杯水。
"林越，坐。"
我坐下。
"最近工作怎么样。"
"还行。"
"我看你的情绪分，这两个星期一直很高。"她笑，"八十八，八十九，很稳定。"
"是吗。"
"公司很欣赏你这样的员工。"她说，"稳定，积极。"
她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下个月，我们要做一次组织优化。技术部要砍三个人。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看着那份文件。
名单上有三个名字。
第一个是我。
第二个是老张。
第三个是梁工。
我抬起头。
她还在笑。
"你的分数是全公司第九。"她说，"但是林越，你得理解，情绪分只是一个维度。我们还要看绩效、看薪酬结构、看岗位匹配。"
"你的工资，是三个应届生的总和。"
"而且你太安静了。"她说，"你不参加团建，不喝酒，开会的时候不说话。这也是一个维度。"
"还有，"她把笔放下，"前几天晨会那件事，王总记着。"
我愣了一下。
"他记我什么。"
"他记你让他难看了。"苏敏说，"林越，你以为你那天是在跟数据较劲。其实你是在让他难看，当着四十个人的面。"
我没说话。
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一个我一直没去看的地方。
我把文件推回去。
"苏总，"我说，"我问个事。"
"你说。"
"老周走的时候，他的分是多少。"
她的笑没变。
"41.2。"她说，"阈值是40。"
"差1.2。"
"制度是制度。"
我点点头。
"那我想问，"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您十月二十八号那天，情绪分多少。"
她的笑，停了一下。
"什么？"
"十月二十八号，下午三点，全员大会，宣布Q4优化方案。"我说，"您那天的手环记录，情绪分九十四。"
"全公司最高。"
会议室里安静了。
百叶窗缝里透进来的光，落在桌上，一条一条。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我上个月也戴着手环睡觉。"她说，"我怕它半夜报警。"
"那您为什么还留着它。"
她抬起头，那个标准的笑又回来了。
"因为我要还房贷。"
"林越，我四十一了。我出去，没人要。"
她把文件收起来，站起来。
"三个人，你留一个。明天给我。"
她走出去了。
十
接下来三个星期，我做了一件更狠的事。
我把王恒睿的手环数据，改成了"重度抑郁风险"。
不是一次。是每天。
他的分从九十一，掉到三十八，再掉到二十六。
系统每天给他推三条提醒：
【检测到持续情绪低落，建议就医。】
【建议减少工作量，增加社交活动。】
【您的情绪状态已连续七天低于安全阈值。】
第一周，他把手环摘了。
第二天，苏敏给他送了个新的，说"王总，数据断了，系统会报警"。
第二周，他去了医院。
我后来听行政说，他做了三套检查，心电图、甲状腺、激素六项，全部正常。
医生跟他说："王总，您身体没问题。"
他说："那我为什么每天都觉得累。"
医生说："您可能是真的累。"
第三周，他在高管会上发了一次火。
他说："这个手环到底准不准。"
赵启明说："准，王总，我们的算法准确率百分之九十四。"
王恒睿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我这二十六分，是什么意思。"
赵启明没说话。
那天会后，赵启明开始查日志。
十一
赵启明是技术副总，王恒睿的外甥，三十三岁，美国读的硕士，回来就管技术。
手环这个项目是他推的。当初他跟王恒睿算过一笔账：全员监测上线，一年能省下三百万的离职补偿。
他比我聪明。但他有个毛病：懒。
他查日志的方式，是直接调管理员账号的操作记录。
我提前三天，把日志做了。
我用了他的账号。
不是盗用。是他的账号密码写在测试环境的配置文件里，明文，全组都能看见。他自己写的。
我用他的账号，跑了两次数据导出，一次是十一月十号，一次是十一月十四号。
导出的对象是：市场部十二名女员工的情绪数据。
为什么是市场部？
因为他在九月的时候，用同样的方式查过一个人。
那个人叫沈雨，市场部的，二十五岁，今年十月离职。
离职原因写的是"个人发展"。
我知道真正的原因。她跟我说过。她说赵启明每天给她发消息，说"你的情绪分有点低，我帮你调一调"。
她没同意。
一个月后，她的分掉到三十九，进了三次关怀谈话。
她走了。
十二
赵启明找我，是十二月十二号下午。
他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屏幕上是我那台云主机的IP。
"林越，坐。"
我坐下。
手心开始出汗。
我知道这是什么罪。侵犯公民个人信息，情节严重，三年以下。非法侵入计算机系统，也是三年以下。
我脑子里过了一遍我的房贷。过了一遍我妈的体检报告。
"你知道这个IP吗。"
"不知道。"
"这是公司数据上传的一个中转。"他说，"一个月前开始的。"
"哦。"
"我查了一下，这个IP，是你的。"
他把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张表：我的身份证号、工号、入职时间。
"从十一月十一号开始，你的手环上传数据，全部经过这台服务器。"
"然后你猜怎么着，你的情绪分，从五十三，涨到了八十八。"
他往椅背上一靠。
"林越，你胆子挺大。"
我没说话。
"我给你两个选择。"他说，"第一，你现在把所有东西交出来，写个说明，说是测试，公司内部处理，扣三个月绩效。"
"第二，我报警。"
我盯着桌面，看了三秒。
然后我抬起头，笑了一下。
"赵总，"我说，"我问个事。"
"你说。"
"十一月十号下午两点十七分，你用管理员账号导出了一份数据。对象是市场部十二名女员工的情绪记录。"
他脸上的表情动了一下。
"十一月十四号下午四点零三分，你又导了一次。"
"这两次操作，服务器都有记录。操作IP是你办公室的固定IP。操作账号是你的域账号。"
"你的密码写在config.yaml里，明文，全组十七个人都能看见。"
办公室里安静了。
空调出风口在响。
"你要报警，可以。"我说，"但报警之前，你得先解释一下，你导这十二个人的数据，要干什么。"
他盯着我。
"林越，你他妈——"
"还有沈雨。"我说，"她十月离职，你的情绪备注里写着'情绪不稳，建议劝退'。"
"她跟我说过，你每天给她发消息。"
赵启明的脸，从白变成红。
他伸手去够电话。
手停在半空。
过了大概十秒，他把手收回去，靠回椅背。
"林越，"他说，"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站起来，"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句。"
"这个系统里，每个人都在被看着。"
"包括你。"
我走到门口，回头。
"赵总，你最近的分掉得挺厉害。三十九。"
"建议你去做个关怀谈话。"
十三
年会前一天晚上，我给沈雨打了个电话。
她接了，那边很吵，像是在商场。
"喂？"
"沈雨，我是林越。"
她沉默了两秒。
"有事吗。"
"明天公司年会，我要放一些东西。关于赵启明的。"
那边安静了。
"跟我有关？"
"有关。"
"你要放什么。"
"你十月的分数，还有他给你发的那些消息。"
她很久没说话。
我听见她在走路，脚步声，然后是一声门响。安静了。
"林越，"她说，"你想过我吗。"
"想过。"
"你要是放了，全公司都会知道我是谁。"
"所以我在问你。"我说，"你要是不愿意，我就只放数据导出记录，不提人。"
又是一段很长的沉默。
"放吧。"她说。
"你确定？"
"别提我的名字。"她说，"别提部门。"
"就一句——有一个人，因为拒绝了上级，分数被调到三十九。"
"行。"
"林越。"
"嗯。"
"他那样对我，公司一句话都没说。"她说，"我等这句话，等了两个月。"
她挂了。
十四
十二月十九号，年会。
地点在城东的酒店，三楼宴会厅，二十桌。
年会的主题叫"心向阳光"。
第三个环节是表彰。奖叫"年度情绪健康之星"。
获奖人是我。
主持人念我的名字的时候，大屏幕上放出了我的照片，还有一行数据：
"上线以来情绪分均值：89.7。全公司第一。"
我上台。
王恒睿站在台上，手里拿着一个奖杯，笑得很开。
我接过奖杯，说了声谢谢。
然后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
"王总，"我说，"我有个东西想给大家看。"
他的笑还在。
"什么东西。"
"关于这个手环。"我说，"八分钟。"
台下有人笑。有人鼓掌。
我把U盘插进电脑。
十五
第一张图，是手环的模型训练数据来源。
"这套算法，判断'快乐'的标准，采样自一个人。"
屏幕上是一张表：心率、音量、语速、面部肌肉活动。
"这个人，是王总。"
"准确地说，是王总三年前戴心率带的时候，留下的那批数据。"
"系统拿它做基线，算每个人的偏离度。"
"所以这不是一个'你有多快乐'的分。"我说，"这是一个'你有多不像王总'的分。"
台下安静了。
第二张图，是全公司情绪分的分布。
"公司三百二十七个人，上线以来，有二百一十个人的均值在六十以下。"
"按照制度，他们全部属于'情绪不健康'。"
"但是，"我翻页，"这二百一十个人里，有一百八十九个人的加班时长，超过每月八十小时。"
"而情绪分最高的二十个人，平均加班时长，是九小时。"
台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第三张图，是老周的记录。
"周志强，测试工程师，入职六年，加班两千一百四十小时。"
"他父亲确诊肺癌的第三十七天，他的情绪分掉到四十一。"
"系统的建议是：'家庭负向事件导致效率下降，建议纳入优化观察名单。'"
"他走了。"
"他走的那天跟我说，公司看不见人，公司只看得见手环。"
我把手放在讲台上。
"他说得不对。"
"公司看得见。公司看得清清楚楚。"
"公司知道他爸什么时候确诊，知道他请了几天假，知道他几点睡的觉，知道他半夜三点在招聘软件上停留了四分钟。"
"公司什么都知道。"
"公司只是不在乎。"
第四张图，是王恒睿自己的数据。
"这是王总过去三个月的情绪曲线。"
屏幕上，一条线，从九十一，掉到二十六。
台下有人"啊"了一声。
"王总这三周，每天都能收到系统推送：建议就医，建议减少工作，重度抑郁风险。"
"他去了医院，做了三套检查，全部正常。"
"医生说，您可能是真的累。"
我看着王恒睿。
他站在台边，手里的奖杯还举着。
"王总，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他没说话。
"系统记录里，您上线以来的情绪峰值，出现在哪一天。"
我把那一页翻出来。
屏幕上是一个日期，一个数字。
"十月十七号。"
"那天，公司宣布裁撤整个硬件二部，一百二十人。"
"您的手环，情绪分九十七。"
"上线以来最高。"
宴会厅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这不是我的判断。"我说，"这是您的。"
"是您的手环，记录的您自己的快乐。"
第五张图，是赵启明的后台操作日志。
"十一月十号，十一月十四号，管理员账号两次导出市场部十二名女员工的情绪数据。"
"操作人：赵启明。"
"这个账号的密码，写在测试环境的配置文件里，明文。"
"顺便说一下，赵总，"我转过头，"有一个人，十月离职。"
"她离职前的最后一次评分是三十九。"
"原因写的是：'不配合情绪管理，建议劝退'。"
我没说名字。
"她昨天跟我说，她等这句话，等了两个月。"
赵启明站起来："你他妈——"
"我还没说完。"
第六张图，是我做的那个代理服务器。
"这个系统的后门，是我做的。"
"从今天起，所有人可以在手机上关掉数据上传。方法我发在群里了。"
"手环还能看时间，还能计步。"
"但它不能再给任何人打分。"
十六
第二天上午，苏敏找我。
她说公司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我说，报吧。
她愣了一下。
"报警，"我说，"就要解释，一个 HR 系统里，为什么存着十二个女员工的生理数据。"
"还要解释，为什么这些数据可以用来决定谁走谁留。"
"还要解释，为什么董事长的健康数据，被人改了三周，没有一个人发现。"
她没说话。
"苏总，"我说，"你们不敢。"
她坐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考虑到你工作了两年，公司给你N+1。"
"我要2N。"
"凭什么。"
我把一份打印好的材料放在她桌上。
"这是我这一个多月保存的所有数据导出记录。情绪分被用于绩效考核、用于优化名单、用于劝退。"
"劳动法没有规定，情绪数据可以作为解除劳动合同的依据。"
"如果这些东西到了仲裁委，"我说，"就不是2N的事了。"
她看了我三分钟。
然后她签了。
十七
我拿到钱的那天，请老周吃了顿饭。
他仲裁赢了。公司赔了他十四万。
他爸还在化疗。
他找了个新工作，在一家做工业软件的公司，不戴手环。外包岗，工资比以前少三分之一。
吃饭的时候，他喝了三瓶啤酒。
他说："小林，你那天在台上说的那些，我看了视频。"
"嗯。"
"我在家看的，看到一半，我儿子问我，爸爸你怎么哭了。"
他抹了一把脸。
"我跟他说，爸爸没哭，爸爸眼睛进东西了。"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十四万，"他说，"我算了，够我爸做八次化疗。"
"八次。"
"做完八次，我就得想别的办法。"
他把杯子放下。
"林越，你别觉得你救了我。"
"我没救你。"
"我知道。"他说，"但你让我知道，不是我一个人觉得那玩意儿有病。"
"这就够了。"
十八
我以为我赢了。
第二个月，我开始投简历。
第一个面试，聊得很好。技术总监问我，为什么从上一家离职。
我说，公司组织优化。
他说，好。
三天后，HR 打电话来，说岗位调整了。
第二个面试，一样。
第三个面试，技术面过了，HR 面过了，最后一轮，业务负责人问我一句话：
"你是不是那个，黑了前东家系统的人。"
我说，是。
他说，不好意思。
第八个月，我投了第一百二十七份简历。
中间有一家小公司愿意要我，工资开到一万二。我去了一趟，老板很客气，聊到最后，他说：
"小林啊，我这边有个事想问你。你会不会……也能看到我们公司的后台。"
我说，不会。
他说，好，好，那你回去等消息。
没有消息。
那八个月，我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假装去上班。
我在楼下早餐店坐到九点，然后去图书馆。
我妈打电话问我工作怎么样，我说挺好的，最近在做一个新项目。
她说，别太累。
我说，知道。
十九
八月的一个晚上，我在楼下便利店买烟。
冰柜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灰色卫衣，帽子压得很低。
他在挑啤酒。
我拿烟的时候，他转过头。
是王恒睿。
我们俩都愣了一下。
他瘦了，眼袋很重，头发没染，白的。
他左手手腕上，有一圈白印。
手环摘了，晒出来的印子还在。
"林越。"他说。
"王总。"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别叫王总了。"他说，"我现在没公司了。"
"董事会把我换了。说我情绪不稳定。"
"我股份早就稀释完了。七轮融资，签到最后剩百分之六。"
"百分之六，说话不算数。"
我没说话。
他从冰柜里拿了两罐啤酒，递给我一罐。
"你毁了一个好产品。"他说。
"不。"我说，"我拆了一台不该存在的机器。"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啤酒打开，喝了一口。
"你知道那个算法是谁做的吗。"他说。
"我。"
"我让人采样我的数据，是因为我觉得，我这样挺快乐的。"
"我那时候一年挣三千万，公司三百多个人，我说话没人敢反驳。"
"我以为大家都跟我一样。"
他把啤酒罐捏扁了。
"我他妈四十五岁了，"他说，"我到今天才知道，别人不笑，不是因为不快乐。"
"是因为不敢。"
便利店的灯很亮，照得他脸发白。
我把那罐啤酒放回冰柜。
"王总，"我说，"那手环，你自己戴着的时候，分是多少。"
他沉默了一会儿。
"二十六。"他说。
"我每天早上起来看那个数，我就想，我是不是真的病了。"
"后来我摘了。"
"摘了以后，我睡得着了。"
我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在后面说了一句：
"林越。"
我回头。
"那天在台上，"他说，"你说得对。"
"公司什么都知道。"
"公司只是不在乎。"
二十
第一百二十七份简历，是一家做工业软件的公司，老板姓陈。
面试那天，他问我："你上一家为什么走。"
我说："我把老板的手环黑了。"
他愣了一下。
"黑了以后呢。"
"年会上，把他自己的数据放了。"
他盯着我看了大概十秒，然后笑了。
"你来我这儿，"他说，"我们没手环。"
"我知道。"我说，"我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明天上班。"
工资比原来少四千。
我签了。
这家公司确实没有手环。
打卡用指纹，绩效看活儿。
加班要申请，批准了才有加班费。
他五十多岁，脾气不好，开会爱骂人。
他骂人的时候，脸是红的，脖子上的筋都出来了。
有一次他骂完，问我们："我刚才是不是很难看。"
没人敢说话。
我说："是。"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他说，"那你以后看我脸色不对，提醒我。"
"我怎么提醒。"
"你就说，陈总，您手环报警了。"
全组都笑了。
我也笑了。
笑完，我抬起左手看了一眼。
手腕上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的，连一圈晒痕都没有。
我想起老周走的那天，下着雨。
他抱着纸箱，站在台阶上，跟我说，公司看不见人，公司只看得见手环。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把那台机器拆了，人就能被看见。
后来我才知道。
手环是可以摘的。
那个东西，不长在手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