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寒从榻上翻落，右手直探腰间，掌下却只有一件皱成团的青衫。
“少爷，参汤快凉了。”
门外那人的尾音拖得很稳，像往常一样恭顺。
萧寒撑住书案，指节碰翻砚台。墨汁淌过桌沿，滴在他的手背上，温的。
他低头盯住那滴墨，胸口还残留着刀尖穿透的痛感。
破开的庄门，烧空的粮仓，雪地里冻硬的尸首，一张张从眼前掠过。
崇祯十七年，冰河压境，颗粒绝收。
他散尽家财收拢流民，替朝廷守住三县粮道，换来的却是一纸通贼罪状。
押送途中，陈福替乱兵打开囚车，将刀递到赵有财手里。
那位堂叔踩住他的脸，笑得满口黄牙。
“忠臣？这年头，忠臣最不值钱。”
刀从后心入，血从胸前出。
最后落进耳中的，也是陈福这副恭顺嗓音。
“少爷，您别怪老奴。人总得给自己寻条活路。”
门外又响起两下轻叩。
“少爷？”
萧寒按住胸口，衣料完整，皮肉也完整。他扯开衣襟，胸前只挂着一枚旧铜鼎坠，那是萧家传了数代的物件。
他抓起案头的黄历，纸页上赫然印着崇祯十年。
六月初七。
窗纸透出灰白天光，檐下传来细碎落雪声。
今年第一场六月雪，正是大灾露头的日子。
前一世，所有人都当成异景。两个月后，北地早霜，河道封冻，田里的庄稼成片坏死。朝廷催粮的文书却一道接着一道。
萧寒多活七年才明白，雪一旦落下，过去那套规矩便只剩吃人的份。
“少爷，老奴进来了。”
门闩轻响，陈福竟从外面取出钥匙。
萧寒扫过门边的剑架，将长剑抽出半寸，横放在膝上。
前世他喝过这碗汤，随后腹痛昏厥三日。醒来时，赵有财已经拿着族老文书接管田契、粮库和护院。
当时陈福解释得很妥帖，说他忧思过度，伤了脾胃。
这一次，那碗参汤送得分毫不差。
门被推开，陈福弓着腰进屋。他五十来岁，袖口洗得发白，托盘却是府里待贵客才用的紫檀木。
“昨夜飞雪，少爷身子单薄，喝口热的暖暖。”
陈福把白瓷盅往前送了送，拇指始终扣着盅盖。
萧寒没接，只将剑身又抽出一截。
“你先喝。”
陈福的腰僵了半息，很快又弯得更低。
“这是给少爷补身子的。老奴命贱，哪受得起这等好物。”
“你伺候萧家二十年，一口汤还受不起？”
萧寒用剑鞘点住瓷盅，盅盖滑开，热气贴着陈福的下巴往上飘。
陈福向后撤了半步，托盘边沿撞上门框。
“少爷今日怎么了？老奴还得去清点粮库，若耽误二爷的大事，府里上下都得受罚。”
二爷。
赵有财还没进门，陈福已经改了主子。
萧寒抬起剑尖，抵住陈福手里的瓷盅。
“赵有财许了你什么？”
陈福没有接话，右手却往袖中缩去。
“城南五亩水田，外加这座宅子的管事位子？”
托盘落地，瓷盅摔成数片。
陈福从袖内抽出短匕，脸上的恭顺终于散了。
“少爷病糊涂了。您先睡几日，等二爷接了家业，自会请郎中替您诊治。”
他的匕首没有刺向萧寒，反倒划向房门。
门外有人守着。
只要陈福喊出一声，赵有财便能借着“少主发疯”的名义闯进来。届时族老、家仆都在场，萧寒杀一个下人，反会成了对方夺产的把柄。
留活口审问很诱人，可陈福既敢送毒汤，便早已备好说辞。拖得越久，门外的人越多。
萧寒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剑光贴着托盘掠过，陈福抬匕去挡，手腕先挨了一记。短匕脱手扎进门板，长剑随即削过他的喉结。
陈福捂住脖子，踉跄着退到书案旁。他张口想喊，血却先灌了出来。
“你……”
“这一回，自己寻路。”
萧寒抽回长剑，陈福撞翻木凳，伏在地上没了动静。
门外传来瓷盆落地的脆响。
丫鬟青竹站在廊下，两只手还维持着端盆的姿势。她盯住陈福袖中露出的药纸，又瞧见门板上的短匕，硬是没叫出声。
护院石勇从月洞门赶来，脚步跨进书房后停住。他原本按着刀柄，认出地上的人后，手指一点点松开。
府里谁都明白，陈福管着钥匙和账册。连赵有财进后院，也得由他领路。
萧寒病弱多年，平日连家仆犯错都少有责罚。如今一剑封喉，出手竟比护院还干净。
青竹先回过神，捡起地上的药纸，嗅了嗅便侧过脸。
“少爷，这药味冲鼻。陈管家方才还让奴婢去后厨取蜂蜜，说能压住苦味。”
她把药纸摊在桌上，指腹按住角落一行小字。
“乌头、巴豆。这个量喝下去，人就算不死，也得躺上十天半月。”
石勇蹲下搜过陈福衣襟，摸出一串粮库钥匙和半张收据。
“东家，这上头盖着赵二爷的私印。三日前，陈福从库里支走了二十石麦子，账上没记。”
他原本称萧寒为少爷，此刻却改了东家。
一个称呼，已经站了队。
萧寒接过收据，丢进炭盆。
“尸首搬去柴房。药纸、短匕和钥匙都留下。谁来问，只说陈福持刀行凶，被我杀了。”
石勇提起陈福的肩膀，目光又落到那道剑伤上。
“赵二爷若带族老过来，怕是不会认这些证物。”
“他认不认，跟我有什么干系？”
萧寒用布擦过剑刃，血水沿着布角滴在胸前的铜鼎坠上。
铜鼎传来灼痛，坠子贴住皮肉，三足两耳的纹路一段段亮起。书房、尸首和门外的两人全从视野中退开，只余一片望不到边的灰白地界。
几行古篆悬在上方，字义直接落入他的脑中。
【山河鼎】
【鼎主：萧寒，初契】
【内府：无垠，万物入内，岁月不移，活物禁入】
【天工图谱：第一页，仓城篇】
【终契：条件隐匿】
萧寒伸手碰向案上的砚台，砚台凭空消失。那片灰白地界中，随即多出一方黑砚，墨滴悬在边沿，仍保持着将落未落的样子。
他将砚台取回，墨滴这才落在案上。
岁月不移。
粮食放进去不会腐坏，火种放进去不会熄灭。只要提前收走足够多的粮、铁、药材和种子，绝收来临后，他便握住了所有人的命门。
《天工图谱》第一页也在此刻展开，仓墙尺寸、通风井、地窖排水和大型粮仓的建造法逐项列出，末尾还标着一句话。
【仓城落成，可开第二页】
萧寒合上衣襟，将铜鼎遮住。
青竹扶着门框，小心避开地上的血。
“少爷，要不要去县衙报官？”
“县里的捕头收过赵有财的银子。报官，只会请一群饿狼进门。”
“那族老那边……”
“陈福给我下毒时，族老没来。如今他死了，谁敢替他出头，就跟他躺一处。”
青竹抿住唇，把药纸仔细折好，收进袖袋。
石勇扛起尸首，经过萧寒身边时，腰杆比先前低了几分。
窗外的雪越落越密，白粒打在青瓦上。六月的庭院里，几株石榴刚结出青果，枝头已覆了一层薄白。
萧寒擦净长剑，抬眼望向窗外。
前世他替大明守粮、守城、守百姓，最后守来一把穿心刀。这一次，谁想拿忠义套住他，谁便先拿命来换。
他把染血的布扔进炭盆，火舌卷住布角。
“去他妈的忠臣良将。”
院门外忽然响起砸门声，门环撞得木板直颤。
一个粗嗓门穿过前院，震落了檐下积雪。
“萧寒，陈福说你病得起不了床！快开门，我是你堂叔赵有财，今日过来替你代管祖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