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寒，开门！”
赵有财抬脚踹向院门，门闩弹了两下，院里仍无人应声。
他身后站着三名族老、六名家丁，县衙捕快孙六也混在其中。十来个人堵住巷口，邻里只敢隔着老远张望。
赵有财正要再踹，院门忽然从里拉开。石勇握刀守在门后，赵有财一脚落空，险些栽进门槛，两名家丁赶来扶他，又被他甩开。
“狗东西，谁准你开门了？”
石勇让出路来，“东家请诸位进堂。”
赵有财掸去衣摆上的雪，咬住了“东家”二字，“一个看门护院，也配替萧家认主？”
“拿谁的工钱，替谁守门。”石勇按着刀柄，“赵二爷这些年，可没给过我一文钱。”
三名族老互看一眼，跟着赵有财穿过前院。
正堂门前留着几滴血，痕迹一路拖向后院。萧寒坐在主位，长剑横在案头，青竹守在一旁，短匕、药纸、粮库钥匙和半张收据依次摆开。
赵有财停在门外，“陈福呢？”
“死了。”
这两个字落下，赵有财准备了一路的话全堵在喉头。
按原定的安排，萧寒此刻早该昏睡。陈福开门迎人，族老出面见证，他便能借代管之名收走账册、田契和库房。等萧寒醒来，萧家早已换了主人。
可眼前的萧寒端坐堂上，哪有半分中毒的样子。
大族老赵德昌拄杖进门，“陈福伺候萧家二十年，你说杀便杀，还把不把宗法放在眼里？”
萧寒将药纸推到案边，“他往参汤里放乌头和巴豆，带着短匕闯进书房。大族老若觉得他冤，我可以把剩下的药送去你家。”
赵德昌拄杖的手往回收了收。
赵有财接过话头，“一张药纸能说明什么？陈福已经死了，黑白全凭你一张嘴。”
“说得对，所以我留了活口。”
萧寒话音才落，石勇便拖着一名灰衣家丁进堂，将人按跪在地。那人左脸高高肿起，腰间挂着一捆麻绳。
“二爷，救我！”
赵有财认出赵三，抬脚踹中他的肩头，“混账，你背着我来萧府做什么？”
赵三摔倒在地，刚要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这一脚是在告诉他，什么都得自己扛。
萧寒用剑鞘挑开麻绳，一张盖着县衙印记的空白验状落在地上，旁边还滚出一枚萧寒私章的仿印。
孙六低头看见验状，右手随即搭上腰刀，“县衙的东西，怎么会落到他手里？”
“这话该问赵二爷。”萧寒拿起仿印，“先毒倒我，再伪造委托文书，最后请族老作证。赵二爷夺人家产的手段，确实比山贼体面。”
两名族老往门边挪了半步。他们收银子时只当今日是来撑场面，宗族侵产尚能遮掩，牵扯县衙文书便可能掉脑袋。
赵有财反倒笑出声来，“仿印是赵三私造，验状也是他偷的，与我何干？你杀陈福在先，又拿一个家丁攀咬长辈。读了几年书，连尊卑都忘了？”
萧寒把半张收据扔到他脚边，“三日前，陈福凭你的私印，从萧家粮库提走二十石麦子。车去了城南赵记粮铺，车夫、脚夫、掌柜都能查。”
“收据也能伪造。”
“那就开粮库。”
萧寒抓起钥匙，提剑走下台阶，“账上现存一千四百二十石，少一粒，我交出家主印信。若查出亏空，你留下一双手。”
赵有财右眼皮跳了两下。
粮库少的何止二十石。过去半年，他与陈福陆续搬走一百八十石，本想等今日接管萧家，一把火烧掉旧账。此刻开仓，那些窟窿全会摊在众人面前。
“萧家仓库，凭什么由你一人清点？”
“凭我是萧家家主。”萧寒剑锋垂地，“也凭你带来的这些人，拦不住我杀你。”
石勇将刀推出半寸，青竹随手闩紧堂门。
赵三趴在地上，额头贴着青砖。三名族老只带了随从，孙六今日也只是来壮声势，谁都不肯替赵有财拼命。
赵德昌用拐杖敲了敲地，“都是一家人，何必动刀？有财也是怕你年少，守不住祖业。”
“你收了他三十两。”
萧寒一句话，赵德昌的拐杖便停在砖缝上。
“二族老收了二十两，三族老家里那匹骡子，也是赵有财昨日送去的。要不要我再说说，你们准备怎么分萧家的田庄？”
前世赵有财喝醉后，亲口说过这桩旧事。那时萧寒卧病在床，几名族老就在外间商议分产，如今隔了七年，这笔账依旧作数。
赵有财咬牙道：“空口无凭！”
“我用不着凭据。”萧寒走到他面前，用剑鞘压住他的肩，“今日请你们进来，不是为了断案，只是通知你们。”
“从今以后，赵氏族人不得插手萧家田庄、商铺和粮库。三位族老收下的东西，日落前送回来。少一文，我便把验状送去府衙，让上面查查县衙里是谁在卖官印。”
赵德昌把脸一沉，“你想脱宗？”
“我姓萧。”萧寒看向三人，“萧家祖业，何时轮到赵氏宗族作主？”
堂中再没人接话。
萧家人丁单薄，萧寒的母亲出身赵氏。赵有财借着舅族名义进出萧府多年，竟把自己当成半个主人。如今脸皮被当众揭下，再提宗法，只会徒增笑柄。
赵有财拨开肩上的剑鞘，“你守得住今日，守得住明日吗？县里有人，府里也有人。等你来求我，我要的可就不止几座粮库了。”
他转身要走，萧寒叫住了他，“把右脚的靴子脱下。”
众人齐齐看向那只靴子。靴底嵌着麦壳，还沾着城南粮铺用来铺地防潮的红土，雪水融开后，青砖上已经留下红印。
青竹取来小刀，将红土和麦壳刮进纸包。孙六见状又往门边挪了一步。
赵有财抬手点了萧寒几下，终究脱掉靴子，赤着一只脚踏进院中。积雪没过脚背，他每走一步，牙关便咬得更紧。
三名族老紧随其后，孙六卷起空白验状，拎走赵三，连句场面话都没留下。
院门重新关上，石勇压低声音问：“东家，真要去府衙？”
“这张纸只能拿来吓人，真送上去便废了。”
萧寒心里清楚，官官相护，府衙不会为一张空白验状查办县衙捕快。赵有财同样清楚，所以离开前还敢放狠话，可他照样不敢赌。
萧寒随后进入粮库，借清点之名让众人退到门外。
库门合上，他把手按在粮垛上，成排麻袋随即收入山河鼎内府，又被他放回另一侧。如此试过几次，铜鼎越来越烫，收取的范围也渐渐明了。
目力所及，再以手掌接触，便能将物品收进内府。一次收得越多，铜鼎灼痛越重。
库里实存一千二百四十石，亏空整整一百八十石。
萧寒暂时留下这些粮食。眼下还不到搬空粮库的时候，他需要一座摆在明面的仓，更需要一座谁也找不到的仓。
推门出去后，他把钥匙交给石勇，“封库，今夜换掉所有守仓家丁。”
“换谁来守？”
“去城外招流民，挑拖家带口、肯卖力气的，先收五十户。”
石勇听得一怔。六月落雪后，城外流民日渐增多，可萧家现有护院与佃户已经够用，再养五十户，每日耗粮都不是小数。
萧寒展开仓城图谱，用手按住西侧荒坡的位置，“三日内清出地基，我要建十二座新仓、四口深井，再挖两条排水渠。招来的人先给住处，再按工发粮。”
石勇看完图上的尺寸，抬头问道：“东家，这不像粮仓。”
“当然不是。”
萧寒点住图纸中央，“这是往后活命的城。”
前院忽然传来急促的铜锣声，一名庄头冒雪跑入院中，怀里紧护着官府公文。
“东家，县衙刚贴了告示！朝廷加征辽饷，县令限各家七日内交粮，萧家名下要交八百石！”
青竹手里的纸包险些掉落。
八百石远超萧家该缴的数目。若如数交出，仓中存粮便会见底；若拒不缴纳，县衙正好查封田庄。
萧寒接过公文，看见末尾负责押运粮食的名字。
赵有财。
那个名字旁边，还盖着一枚本不该出现在县级文书上的漆黑官印。
萧寒认得这枚印。
崇祯十七年，给他定下通贼死罪的文书上，也盖着同样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