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枚印，从哪儿来的？”
萧寒捏着公文一角，抬头看向庄头。
庄头抹去满脸雪水，喘了几口气才道：“县衙刚贴出告示，孙六带人挨家送，赵二爷守在旁边放话，谁敢少交一斗，先封铺子，再锁人。”
青竹凑到近前，看清数目后掐起账来，“八百石交出去，仓里只剩四百多石，五十户流民一入庄，连两个月都撑不过。”
石勇按住腰刀，“东家，赵有财想借县衙掏空萧家。”
“他想不出这种法子。”
萧寒指腹压过黑印，前世那份通贼罪状随之翻上心头，落印之人藏在府城，多年来无人敢提姓名。
假罪状能取人性命，加征公文也能逼死人，只是一个砍头，一个断粮。
“备车，去县衙。”
石勇追问道：“真交粮？”
“交，八百石还嫌少，我再送他们一份大礼。”
半个时辰后，三辆马车停在县衙门前，车轮陷进雪泥，车板上整齐摆着八口空木箱。
等着交粮的百姓围了过来，孙六横在台阶前，手搭刀柄，“萧公子，公文要的是粮，你拉几口空箱来，是想戏弄县衙？”
“我要见县尊。”
“县尊正忙着筹粮，没空陪你磨牙。”
萧寒掀开第一口箱子，田契、铺契、庄契码得整整齐齐，“萧家愿献出全部产业折抵辽饷，县衙若是不收，我便送去府城。”
孙六盯着满箱契书，转身跑进衙门。
台阶下顿时炸开了锅，萧家名下三千亩良田、五间商铺、两座庄园，少说也值二十万两，八百石粮再贵，也沾不上这个数。
石勇守在车旁，掌心全是汗，“东家，消息一传开，买主必定往死里压价，祖产可就保不住了。”
“留着又有何用？”
萧寒看着街边冻蔫的菜叶，“这个冬天熬过去，田里也未必能出粮，铺子收不到货，庄园还会招来饿急的人，祖产听着金贵，到了断粮那天，换不来半块饼。”
石勇低头守住木箱，不再相劝。
县衙侧门很快开了，王县令穿着青袍迈出门槛，赵有财跟在身后，右脚早换上了干净靴子。
王县令看过八口箱子，捻须道：“萧贤侄，朝廷加征是为了边关将士，萧家世受皇恩，交些粮也是本分，何苦闹到变卖祖产？”
“县尊教训得对。”
萧寒抱拳一礼，“萧家愿毁家纾难，田庄铺面全在这里，请县尊一并收下。”
王县令捻须的手停了下来，真收下这些契书，府城只要过问一句，八百石粮换走二十万两产业的事便遮不住；若是不收，萧寒把公文和契书送去府城，他同样难以交代。
赵有财上前打圆场，“贤侄何必犯糊涂，祖产轻易动不得，你若缺粮，堂叔替你交一半。”
萧寒转头问他：“你买不买？”
赵有财一时没接上话，“买什么？”
“萧家三千亩田、五间铺子、两座庄园，一口价八万两现银，三日交齐，晚一个时辰，契书作废。”
围观百姓齐齐往台阶前挤，八万两连三千亩良田都未必买得下，铺子和庄园等于白送。
赵有财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此话当真？”
“县尊作证，满街父老也可作证。”
萧寒抽出契书，“我只要现银，铺中存货、庄内粮食、牲口、农具皆归萧家，三日之内搬清。”
王县令端详他片刻，“卖掉祖产，你准备去哪儿？”
“去江南养病。”
萧寒掩唇咳了几声，“这场六月雪叫人心里发慌，我换些银子去暖和处过日子，也省得哪天再有人端来一碗毒汤。”
赵有财沉下脸，街边却有人憋不住笑。
王县令权衡片刻，吩咐孙六取来纸笔，当街替两家作证，赵有财生怕萧寒反悔，抓起笔便在契书上按了手印。
八万两他拿不出来，可城中愿意借钱的人不少，单凭萧家那几间铺子，拆开转卖就能收回大半银子。
萧寒按下手印，收好自己那份契书，“三日后，银货两清。”
赵有财抱着契书追问：“县里加征的八百石怎么办？”
“萧家祖产都交给你了，这份忠心自然也该一并接下。”
萧寒站在台阶下补了一句：“八百石粮，归你交。”
街边笑声四起，赵有财把契书攥出褶皱，舍不得到手的田庄，只能咬牙认账。
王县令转身进了衙门，他原想借加征逼萧寒低头，赵有财却抢着吞下产业，绕了一圈，这八百石还是落到了自己人头上。
接下来三日，萧家上下昼夜不停，石勇带着新招来的五十户流民清仓搬货，铁器、盐巴、布匹、药材、木炭和农具装车送往城外庄园，入夜后再由萧寒收入山河鼎内府。
青竹守着账册逐项核对，越算越心惊，“少爷，现有粮货便值三万多两，赵有财若发现咱们连门板都卸，定会来闹。”
“契书写得清楚，固定房舍归他，能搬动的归我。”
萧寒把铜锁扔进木箱，“告诉石勇，货架全拆下来，钉子也别留下。”
青竹忍不住笑道：“赵二爷花八万两，只买回几间空壳，今晚怕是睡不安稳。”
“他会睡得很香，贪财的人做梦都在捡银子，等他醒来，讨债的早堵上门了。”
第三日傍晚，八十口银箱抬进萧家后院，钱庄掌柜、粮商和豪绅跟来十几人，每人怀里都揣着一张借据。
赵有财逐口验过银箱，催促道：“八万两一文不少，总契该给我了吧？”
青竹查过成色与分量，萧寒这才递出装有总契的木匣，赵有财抱在怀里，手掌来回摩挲匣盖。
“明日辰时之前搬清，过了时辰，宅里剩下的东西都归我。”
“放心，天亮前，我连脚印都带走。”
入夜后，萧府前后院陆续熄灯，守在巷口的赵家家丁靠墙打盹，八十口银箱则一批批收入山河鼎。
萧寒站在空院中央，手掌按上最后一口箱子，箱影从青砖上消失，只留下几道压痕。
胸前铜鼎烫得贴不住皮肉，内府深处，银箱堆成高墙，旁边码着粮袋、盐包、布匹和铁器，收入其中的东西全停在原样。
青竹和石勇早被派去城外庄园，萧寒锁好院门，带着最后一队车马离开萧府。
辰时刚到，赵有财便领人推门进宅，厅中桌椅、灶房铁锅、窗上厚布全被搬走，后院鸡窝也只剩几根木桩。
他气得踹翻空水缸，抱脚跳了几步，跟来的债主互相看了看，纷纷摸向怀中借据。
城外庄园同样忙得脚不沾地，石勇带人四处采购，生铁、盐砖、药材和木炭整车送进仓房，再由萧寒暗中收走。
各家掌柜只当庄园后面另有库房，拿到银子便走，谁也不肯多事。
三日后，城中粮价涨了一成；第五日，粮铺能卖的陈粮少了大半。
第七日清早，石勇赶着空车回庄，跳下车便道：“东家，城中七家粮铺同时封仓，周边三县也收到商会的话，谁敢卖给咱们一粒粮，往后便拿不到货。”
萧寒合上账册，“他们开什么价？”
“五倍，只收现银。”
石勇咬着牙道：“领头的人还放话，萧家若不跪着去求，就守着银山啃石头。”
院外马蹄声急，一名伙计翻身落地，冲进门来，“东家，商会把城里所有粮仓都封了，还调来三百护院守仓，他们这是要把咱们困死！”
萧寒指尖敲了敲账册，抬头问道：“三百人守着粮仓，那他们自己的宅子，如今还有几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