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他们，我买。”
萧寒合上账册，披风往肩上一搭，石勇却听得愣住了，“东家，那可是五倍价。他们摆明了拿刀割肉，咱们有银子，也经不起这么糟蹋。”
“银子填不饱肚子，粮食能。备两辆空车，再挑十个人，随我进城验货。”
石勇还想再劝，萧寒已经出了门，他只好叫上人手，赶着车直奔万丰粮行。
七家粮铺掌柜都在二楼等着，临街窗户开了半扇，正好能看清院中动静。
钱万贯挺着圆肚子，掌心转着两颗核桃，“萧公子卖了祖产，手里攥着八万两现银，这么大的买卖，怎么不先照顾老朋友？”
萧寒看向院内粮袋，“有多少？”
“十万石，够你庄上那些人吃一辈子，就怕萧公子拿不出银子。”
石勇按着腰间刀鞘，“前日一石才一两六钱，今日便敢卖八两，街口平抑粮价的告示还贴着，你不怕官府查办？”
“官仓都见底了，谁来查我？”钱万贯抓起炒豆丢进嘴里，“嫌贵就走，城外那么多流民，一人买上一把，也够我赚个盆满钵满。”
几名掌柜拍桌发笑。六月飞雪，秋粮眼看要绝收，如今谁守着粮仓，谁就能定价。
真闹出人命，往县衙送几箱银子，再把死人写成流民作乱，此事也就翻篇了。
萧寒解开一只麻袋，抓起麦粒捻了捻，颗粒饱满，晒得也透，“十万石都是这种货？”
“随我去总仓验。只要拿出八十万两，今夜便能装车。”
“现银不够，我拿产业抵。”
几名掌柜交换了个眼色，纷纷坐直身子。萧家铺面虽归了赵有财，可赵有财急着抵债，只要萧寒签下回购契书，他们便能两头吃利。
钱万贯把核桃收入袖中，“萧公子既肯服软，钱某也给你这个脸，走吧。”
总仓位于城北，围墙高过两丈，前后各有一道铁皮门，墙头铺着碎瓷，四角还建了望楼。
三百名护院分班巡守，人人腰挂短刀，楼上另有二十多名弓手。
马车进门后，石勇压低话音，“东家，这里守得比县衙还严，进来容易，出去可得看他们脸色。”
“只管验粮。”
萧寒跟着钱万贯走过三重院落。仓房连成几排，墙体用青砖砌成，门缝塞满油布，檐下挂着水桶，运粮车也集中停在空场边缘。
钱万贯打开第一座仓门，“去年收的上等麦，十年也难碰上一回。”
门后粮袋一直垒到房梁，只在中间留出一条窄道。
萧寒逐仓查验，手掌时而按过麻袋，却未收取分毫。院中人多，一袋粮凭空消失，立刻会招来护院。
他沿路记下门锁样式、巡守人数、墙角暗沟，以及仓房之间仅容一辆车通过的夹道。
第三进堆着高粱和谷子，第四进存放豆料、盐砖与草料。最深处还立着两座官仓，门上封条盖着县衙红印。
“官粮也卖？”
萧寒抬手摸向封条，钱万贯赶忙拦住，“这两仓是县尊寄存的赈济粮，少一粒都得问罪。”
门前车辙层层叠叠，墙角还落着新洒的麦粒，这番话连石勇都骗不过去。
“百姓卖儿卖女，你们却拿赈灾粮抬价，还真敢下手。”
钱万贯把脸一拉，“萧公子最好管住手下，这话传到县尊耳朵里，谁都落不着好。”
“石勇，住口。”萧寒看过两座官仓，“买卖归买卖，莫坏钱掌柜规矩。”
钱万贯重新落座，“还是萧公子懂事。世道乱了，活下来才算本事，粮食进了肚子，谁还分得清来自哪座仓？”
最后一扇仓门打开，里面堆的却是生铁、弓料和数十箱箭头。
石勇按住刀柄，钱万贯立即横臂挡住门口，“走错了，这仓不卖。”
萧寒转身往外走，“货看过了。明日午时，带契书去庄上谈。”
“萧公子可别反悔，过了明日，十两一石也未必买得到。”
“放心，这批粮我全要。”
车队驶过街口，石勇才问：“真拿产业换？契书一签，咱们连落脚处都保不住。”
“回庄便收拾车马。明日城门一开，所有人立刻出城，路上谁拦都别停。”
石勇转头看他，“那粮呢？”
“照买，谈好的价钱一文不少。”
三更过后，一辆泔水车停进总仓后巷。车夫倾倒污水，守门护院骂了几句，挥手将人赶走。
车子转进巷尾，萧寒翻下车板，脱去外层短褂，贴墙折返回去。
白日验粮时，他已找准暗沟位置。沟口不足一尺半，铁栅锈蚀严重，外侧堆着烂菜污泥，守仓人平日很少查看。
萧寒用短剑撬开铁栅，侧身钻入沟中，膝肘擦着砖面向前挪动，很快来到第一进院墙下。
巡夜脚步远去，他撑住沟沿翻进院子，一条恶犬立刻扯着铁链扑来。
萧寒取出备好的肉块，抬手扔向墙边。恶犬追过去，铁链随即绷直，只能伏地吞食。
护院提灯靠近，朝狗踢了一脚，“黑子，又折腾什么？”
萧寒藏在粮车后，护院照了照四周，见狗正忙着吃肉，骂骂咧咧地转回前院。
脚步走远后，萧寒摸到第一座仓门前。铜锁足有半拳大，强行撬动必会惊人，白日验货时，他已用蜡泥拓下锁眼。
配好的铜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锁舌随之弹开。
萧寒推开一道窄缝，侧身入仓，反手掩好木门，手掌按上最近一排粮袋。
整排粮垛从仓中消失，紧接着是第二排、第三排，连砖缝间散落的麦粒也被收入山河鼎内府。
铜鼎贴着胸口发烫，灼痛一阵接着一阵。萧寒扶住仓柱喘了几口气，又抬手收取剩余粮袋。
第一座仓很快见底，随后是第二座、第三座。
巡夜护院隔着院墙闲聊，脚步一次次从门外经过，谁也不知道身边只剩一排空仓。
半个时辰后，前四进仓房尽数搬空。高粱、谷子、豆料、盐砖和草料在内府中层层码放，远胜萧家先前囤下的物资。
来到官仓前，萧寒撕去封条，连铜锁一并收入内府。仓门自行松开，成片粮垛接连消失，只余四面青砖墙。
百姓靠草根充饥，商会却拿赈济粮牟利，既然钱万贯不肯守规矩，他也无需客气。
最后一座仓里的生铁、弓料、箭头、兵器，以及墙边两架新制弩车，同样被他收得干干净净。
天边泛白，萧寒沿暗沟退回后巷，又把铁栅放回原位。
登上泔水车时，他胸前衣衫已被汗水浸透，铜鼎依旧滚烫，内府却多了十万石粮草和一批军械。
城门刚开，石勇已经带着车队等在门洞下。守门兵卒逐辆翻查，只找到衣物、农具和几袋口粮，收过钱便挥手放行。
萧寒坐在最后一辆车中，脸色发白。石勇压住疑问，只催众人加快赶路，数十辆车沿官道直奔秦岭。
日头刚从云后露出，城北便响起急锣，一名伙计骑马穿过长街，扯开衣领大喊：“总仓空了！十万石粮，一粒都没剩！”
城门内顿时乱作一团。
萧寒挑起车帘回望，黑烟已翻过城墙，总仓方向火光冲天，半边晨云都被映红。
钱万贯发现粮食失窃，竟放火烧了十几座空仓。
石勇望着那片黑烟，“东家，他们为何烧仓？”
萧寒放下车帘，拍了拍身旁装着破布的空箱。
“粮没了，总得烧出一仓灰，才好堵住上头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