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烟越卷越高，城头铜锣敲个不停。几名守门兵卒扭头张望，车队趁乱驶上官道，车轮碾过薄雪，半刻也没停。
石勇骑马靠近车窗，憋了一路的话终于问出口：“东家，十万石粮真全没了？”
萧寒倚着车壁闭目养神，胸口的铜鼎还烫着皮肉：“钱万贯自己放的火，你问我做什么？”
石勇脸颊抽动两下，回头看了眼城中火光，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一夜搬空十几座仓房，这事不是他该追问的。多问几句，说不定命也得跟着搭进去。
萧寒掀开车帘一角：“传令下去，车队分成三拨，前后相隔五里，别挤在一条路上。”
石勇勒住马：“前头就要进山了，分开走，碰上流寇不好照应。”
“挤在一处才方便人下手。滚木一落，连人带车都得埋进去。”
“明白，我这就去。”
石勇挥鞭赶到队首，数十辆马车很快分成三队。前队探路，中队护着工匠和家眷，后队运送农具、木料。三百名护院散在各处，外头都罩着破旧棉衣。
乍看去，这支车队穷酸得很。可衣摆底下藏着刀枪，真要动手，足够砍翻一队官差。
官道两旁挤着灾民。有人裹着草席缩在树根下，有人拖家带口追着马车跑，张口讨口吃的。
青竹掀起帘角，瞧见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跌进泥水。她两手撑地爬起来，掌心还攥着半块发黑的树皮，转身又追车队。
“少爷……”
萧寒睁开眼：“车不能停。”
“那孩子脸都青了。”
“停一次，后头几百人都会扑上来。”
青竹攥着帘布，指节微微发颤。那妇人已经追不动了，跪在路边连连磕头，怀里的孩子垂着脑袋，半点动静也无。
萧寒丢给青竹一只布袋：“扔远些，别落在车边。”
布袋划过雪面，滚进路旁枯草。妇人扑过去抱住布袋，里面装着十几张硬饼，几个灾民也红着眼冲了过去。
转眼间，几人扭打成一团。
青竹放下车帘，方才那点欢喜散了个干净。
“瞧见了？”
萧寒重新闭上眼：“乱世里伸手容易，想把手收回来，就得见血。”
车外传来几声惨叫。妇人抱着饼袋钻进林子，两个灾民追了几步，又忌惮护院腰间的刀，终究没敢靠近车队。
车队一路赶路，午后拐离官道，驶进一条少有人走的山路。
赵有财赶到城北，粮仓已经烧成一片火场。钱万贯坐在雪水里，半边眉毛烧焦了，抱着只空粮袋喘气。
七家粮铺的掌柜都红了眼。官仓封条散在泥地里，十万石粮食和生铁、弓料全没了踪影。
赵有财捂着口鼻走近：“钱掌柜，先前说好的借款……”
钱万贯抬起脸，黑灰糊了满脸：“你还敢跟我提银子？”
“欠债总得照契书办。我新买的铺面值钱，拿一间抵给你便是。”
“值个屁！”
钱万贯抓起空粮袋砸过去：“铺里的货架叫萧寒拆了，庄上连犁头都没留下。你拿几堵空墙抵我一万两？”
另外几名债主围了上来，手里全捏着借据。八万两现银，大半是赵有财拿萧家产业作保借来的，利息按日算，晚一天，债就多一层。
赵有财连退几步，鞋底踩上焦木，仰面摔在地上。
“怕什么？我还有三千亩良田。眼下粮价涨了，田只会更值钱！”
钱庄掌柜啐了他一脸：“六月天都能下雪，田里的苗冻死大半了。你那是良田？挖坑埋人还差不多！”
“还有两座庄园，我拿庄园抵！”
“萧寒的人今早走前拆了门窗，连井绳都带走了。庄里五十户新佃农也全跟着跑了，你抵给谁住？给风住啊？”
围观百姓憋不住笑。赵有财爬起来还想争辩，债主们已经扯住他的衣领，把人拖去萧家空宅清点家产。
院门一开，风从正堂穿过后院。屋里空空荡荡，连耗子进来都得饿着肚子出去。
钱万贯一脚踢翻破瓦盆，脸上的黑灰簌簌往下掉：“三日，八万两连利钱，一文不能少。拿不出来，我拆你的宅，收你的铺，再把两条腿折价入账！”
赵有财扶住空门框，膝盖软得站不稳。
他总算明白，萧寒卖给他的哪里是祖产，分明是挖好的棺材。他借来的银子、收下的空壳，还有那八百石加征，全等着把棺盖扣上。
“人呢？快去追啊！”
赵有财推开家丁，抓住孙六的胳膊：“萧寒带着八万两跑了，还偷了商会的粮！封城，赶紧封城！”
孙六拍开他的手：“城门早开了两个时辰，人都进秦岭了。县尊拿什么追，拿你这张嘴？”
“他是贼，派官兵抓他！”
“证据呢？”
孙六指向火场：“粮仓让钱掌柜一把火烧了，脚印、锁头、账册全成了灰。进贼还是走水，现在谁说得准？”
钱万贯扭过脸，脸上肥肉抖了两下。
火是他放的。
官仓丢失，私藏兵器，哄抬粮价，哪一桩传出去都够他掉脑袋。眼下他只能咬定粮还在火场里，连报官也不敢把数目写全。
赵有财张着嘴，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萧寒早就算好了……”
孙六瞥他一眼：“他算没算好，我不知道。你这八万两，倒是花明白了。”
山路越走越窄，积雪渐渐盖住车轮。牲口喷着白气，四条腿直打晃，车夫挥鞭催赶，车速还是提不起来。
萧寒下车踩过雪面，抬头望向两侧山脊：“前队回来没有？”
话音刚落，一匹马从山坳里冲出。探子满脸冻伤，翻身下马，差点栽进雪里。
“东家，前头山口塌了，原来的路全被石头堵住，绕路至少多走两日！”
石勇取出舆图，铺在车板上：“粮够吃，草料也够。可雪一直下，再拖两日，车轴和牲口都撑不住。”
萧寒按住舆图，前世的记忆逐渐清晰。
这条路，他走过。
山口塌方后，右侧还留着猎户踩出的旧道。翻过两道山梁，就能进葫芦谷。那里三面绝壁，只留一道狭口，谷中有水有田，后山还藏着矿。
前世，流寇占了那里，凭着险势盘踞五年，官军围了三次也没能攻进去。
萧寒抬手指向右侧：“贴着山脊走。”
探子愣住：“那边看不见路啊。”
“雪下面有路，拿长杆探。碰上空处就绕。”
石勇没多问，立刻点出二十人开路。粗木杆一下一下扎进雪里，没多久，众人便找出一条被荒草盖住的窄道。
车队又走了大半日。天色压暗，前方山壁逐渐收拢，远处露出一道狭长谷口。
一名老工匠抹掉胡子上的冰碴，累得直笑：“东家，这地方好啊。两边山一夹，砌道墙就能挡住千军万马。”
萧寒望着谷口，手掌按住剑柄。
山谷里太安静了。
雪地散着几截断草绳，路旁还留着半只冻硬的草鞋。鞋底沾着新泥，附近的脚印却被树枝扫过。
“停车。”
车夫赶紧勒马，后面的车一辆挨着一辆停下。牲口不安地刨着积雪。
石勇拔刀靠近：“有问题？”
“传下去，护住车队，别乱看。”
萧寒话音刚落，崖顶传来一声怪笑。
两侧山梁冒出成片人影，破棉袄、兽皮帽，弓刀长矛挤满了山脊。谷口推来几十根滚木，后路也冒出上百名流寇，举着削尖的木枪堵住退路。
一块磨盘大的山石沿坡滚下，砸翻最前头的空车。碎木贴着人脸飞过，惊马扬起前蹄，当场掀翻车夫。
崖顶独眼汉子踩在岩边，抬刀指向萧寒：“车马粮食留下，女人也留下，男人自己抹脖子，省得爷爷费劲！”
三百多名流寇跟着叫嚷，弓弦一张张拉开。
石勇扯开外袍，露出里面的甲片：“护住东家，结阵！”
萧寒抬手拦住他，目光从两侧崖壁移到狭窄谷口。
这里适合建城，也适合埋人。
独眼汉子失了耐心，长刀往下一落：“放箭，先钉死一半再说！”
崖顶弓弦齐响，箭雨越过山壁，直扑车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