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无忧抱着怀中渐渐冰冷下去的母亲，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他轻轻将白洁的尸身放平，双膝跪地，重重磕下三个响头。
“妈，你放心，你的遗愿，我一定替你完成。”
夜色沉沉，浓得化不开。
李无忧斜倚在斑驳的土墙上，目光落在那张黑白照片上。
相片里的男人一身中山装，年轻英挺，眉目锋利；一旁的女子正是母亲白洁，唇角含着浅浅笑意，温柔静好。
那时的白洁肤白胜雪，灵秀明媚，容颜倾城。
可她这一生，太苦，太冤，太不值。
出身名门，知书达理，一辈子心性良善，从未伤过任何人。却被时代洪流裹挟，栽在家世宿命之上，被一帮恶人钉在耻辱柱上，半生磋磨，直至离世都不得片刻安宁。
他转头望向稻草堆上母亲的遗体。花白枯槁的头发，沟壑纵横的脸，枯瘦的指甲缝里塞满黄泥。
谁又能想到，到死，她也才三十多岁。
李无忧抬手摸出那枚铜项圈，心底泛起一丝自嘲。上辈子，他手里也有一枚一模一样的。
只是这物件是最廉价的黄铜，不值半分钱财，足以想见当年白家被抄掠得一干二净，什么都没能留下。
上辈子这枚项圈，最后是怎么触发的？
记忆翻涌，他想起来了。
当年他拿到项圈，在扣鼻屎的时候，不小心抠破鼻子，一滴鲜血沾了上去，项圈当即化作一道淡印沉进识海，任凭他怎么尝试，再也没有半点动静，日子久了，便被他彻底遗忘。
眼下望着这同款铜圈，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思，用力挤破手臂上尚未愈合的伤口，一滴鲜血落在项圈表面。
嗡——
一声极细微的震颤自黄铜圈上散开。
下一秒，铜圈消融，化作一道黄色虚印，钻入他的识海。
新旧两道印记相融，由虚转实，一道柔和微光在意识深处炸开。
一片奇异景象，凭空浮现在他脑海之中。
无边漆黑的虚空正中，一圈圈半透明水泡层层环绕，如同土星光环，流转盘旋。
每一枚水泡都是独立的封存空间，里面藏着各色物资：草药、粮食、米面……只是隔着一层薄膜，看得并不真切。
他试着用意识触碰离自己最近的水泡。
啵。
水泡应声碎裂，凝成一滴晶莹水露，水泡内的东西落在眼前：一百颗洗髓丹。
同时，一股信息涌入脑海：虚空可分解万物，水滴即为独立储物空间，水滴能够相融，融合之后扩充容积；洗髓丹固本培元、强健身躯，淬炼肉身，祛除病痛。
他再触碰第二枚水泡，里面满满当当全是面包。
“第一样是怕病死，第二样是怕饿死。”李无忧低声喃喃。
意识探向第三个水泡，里面竟是一方清潭，潭边立着一方石碑，刻着四个字：生命灵液。附带信息随之而来：长期服用，缓慢改造体质，延缓衰老。
“这下，连渴死都替我想到了。”
他正要去触碰第四个水泡，却发现一层坚韧隔膜牢牢封死了水泡，无论怎么催动意识，都无法撼动分毫。
看来眼下，只能开启这三枚。
李无忧立刻催动意念，将三滴水露融为一体，随后引着水滴落在自己的右手中指。水滴贴上皮肤，转瞬化作一枚淡如水痕的印记隐入皮下。
他能清晰感知到，一片约莫一千立方米的随身空间，从此归他掌控。
丹药、面包、那一汪生命灵液，尽数被他收入空间之内。
李无忧心中暗自感慨：自己这位便宜母亲手握这般至宝，苦熬这么多年，居然从没有发现它的妙用？
可目光落在包裹项圈的那块旧布上，到了嘴边的吐槽，又默默咽了回去。
正思忖间，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人还没进门，一道粗蛮凶狠的大嗓门先闯了进来：
“白地主！明天一早，村西菜地要浇粪，大队长吩咐，让你带着你这傻儿子过去干活！”
是村里的治保主任，王麻子。
李无忧眼底寒光一闪，下意识看向稻草上母亲的遗体，缓缓站起身，胸腔里憋着一股火气，正要开口争辩。
砰！
木门被狠狠一脚踹开。
王麻子带着两名民兵直接闯进屋中。
他扫了一眼稻草上一动不动的白洁，嗤骂一声：“这就躺上了？还改不掉地主做派，人民的蛀虫！我跟你说，别装病糊弄人，明天老老实实去挑粪接受改造，敢偷奸耍滑，有你好果子吃！”
李无忧余光瞥见两名民兵后背斜挎着的步枪，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压下翻涌的恨意，换上一副痴傻茫然的模样，讷讷开口：“她……她死了。”
王麻子脸上满是狐疑，朝着白洁看去。一名民兵上前，伸手探了探她颈间的脉搏。
“王主任，人确实没气了。”
“真死了？什么时候死的？”王麻子眉头紧锁，转头看向李无忧。
李无忧依旧是那副呆呆傻傻的样子：“就、就刚刚。”
“晦气！”王麻子啐了一口，转头吩咐两个民兵，“你们俩，赶紧把人抬去村西坟地埋了，别搁这儿碍眼，别影响棚里的牛！”
吩咐完，他转身甩手走了。
两名民兵上前，架起白洁的遗体，朝着村西坟地走去。
李无忧略一思索，默默跟在了后面。
到了坟地，他寻了块土坡静静坐下，一言不发，就这么盯着两个人挥锹挖坑。
两个民兵压根没把他放在心上，只当他是个不懂人事的傻子。大半夜埋死人本就不是什么美差，两人一边挥锹，一边压低声音骂骂咧咧，句句都在咒骂王麻子。
骂着骂着，高个民兵忽然压低声音：“哎，你说，王小八成亲都快两个月了，王主任，有没有扒灰？”
矮个子民兵吓了一跳，慌忙呵斥：“你嘴能不能严实点！这种话也敢乱说？吴珍那姑娘是十里八乡拔尖的好姑娘，这话传出去，毁了人家名声，王主任能活活打死你！”
高个民兵撇撇嘴：“这四下就咱们俩，那傻子能听懂啥？就算听懂了又能怎样？王主任还会在乎一个傻子的话？”
矮个民兵想了想，脸上浮起一抹贱笑：“要说也是，吴珍模样周正，手脚勤快，偏偏嫁给王小八那货，真是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可不是嘛，王小八高考差零点五分没考上，天天挂嘴边显摆，不知道狂个什么劲。”高个民兵满脸不屑。
李无忧安安静静坐在一旁，一字不落全都听在耳里。
王小八，村支书的儿子；吴珍，村北吴正汉家的小女儿。当初抄白家、上门抢夺财物，这两家人，就是冲在最前面的带头人。
两人一边闲聊吐槽，一边挥锹，不知不觉间，墓穴便挖好了，草草把白洁掩埋。
埋完之后，两人看都没再看李无忧，结伴匆匆离开。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夜色里，四下再无旁人，李无忧才悄然上前，借着空间的力量，将母亲的遗体悄悄收进随身空间。
既然母亲临终遗愿，要和相片里的男人合葬。
这件事，他一定得办到。
夜风卷着坟地的土腥味吹过来，李无忧立在新翻的黄土前，右手中指上那枚淡如水痕的印记微微发烫。
洗髓丹就在空间之中，只要吞服一颗，他这具孱弱多病的身子，就能脱胎换骨。
王小八、吴正汉、王麻子……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远处村子里零星一点灯火，眼底没有半分痴傻，只剩一片冰冷的沉寂。
这笔血债，从今夜，开始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