烫金的大字在日光灯下闪着冷光。
整整四指厚的大开本，被陆执安随手往前一推。
“啪！”
一声沉闷有力的震响，精准截停了李达康悬在半空的手。
那本书稳稳停在李达康面前不到半尺的地方。
封皮上八个大字清晰夺目——
《中华人民共和国预算法》及《实施条例》。
李达康举在半空的手掌硬生生僵住了。
他的嘴角狠狠抽动了一下，眼皮跳得飞快。
长桌两侧，市委班子成员一个个瞪圆了眼睛。
在地方干部的常委会上，有人当面拿组织法反驳一把手就算罕见了。
现在倒好，新来的代市长居然直接把法条砖头甩到了市委书记眼皮底下！
李达康缓缓收回了手。
他搭在桌沿上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陆市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达康拉开椅子坐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嗤笑。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里满是不屑与讥诮：
“部委大院里出来的秀才，果然离不开书本。”
“怎么，陆市长以为拿着几条干巴巴的条文，就能指挥地方几百万人口的吃喝拉撒了？”
李达康放下茶杯，声音骤然拔高，语气充满压迫感：
“这里是京州！不是你在北京坐办公室写汇报的地方！”
“发展才是硬道理！”
“没有GDP的增长，没有大项目的落地，老百姓喝西北风去？”
“规矩是人定的，也是为人服务的！”
李达康身子前倾，目光如刀般盯着陆执安：
“只要是为了京州的发展大局，只要能把经济搞上去，就不能让条条框框绑住我们的手脚！”
“如果前怕狼后怕虎，什么事都要抠字眼，京州早被周边几个城市甩到后头去了！”
这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理直气壮。
在座的几位局长纷纷点头，谁也不敢触李书记的霉头。
李达康转过头，冲着下首的财政局长挥了挥手：
“钱德胜，把你们财政局的汇报PPT打开！”
“给陆市长好好看一看，我们京州今年的底子到底有多硬！”
被点名的财政局长钱德胜一个激灵，连忙站起身来。
他擦了擦脑门上的油汗，手忙脚乱地按下了投影仪遥控器。
幕布上很快跳出了京州市第三季度的财政运行汇报。
花花绿绿的柱状图和增长率，看起来形势一片大好。
钱德胜清了清嗓子，正准备照本宣科念开场白。
“等等。”
一道清冷平静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他。
陆执安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在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倒回上一页。”
陆执安看都没看钱德胜，目光直视幕布上方的一处小字柱状图：
“第十七页，关于光明峰片区土地前期开发与产业引导资金那一项。”
钱德胜愣了一下，有些为难地看向李达康。
李达康皱起眉头，不耐烦地摆手：“按陆市长说的翻，让他看个明白！”
投影幕布倒回了第十七页。
上面赫然列着一串繁复的资金流向表。
在普通人眼里，这不过是一笔再正常不过的城投运作报表。
但陆执安只是扫了一眼，嘴角就泛起了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站起身，慢步走到投影幕布前。
“钱局长，我问你三个数字。”
陆执安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发改委大院磨砺出的专业威严。
“光明峰项目前期土地平整，标注由京州城投公司统筹筹措资金十二个亿。”
“但在这张报表的附注资产负债表里，城投公司的授信额度早在六月份就已经见顶。”
“多出来的这八个亿招商垫资，是从哪个资金池抽调出来的？”
钱德胜脸色微变，结结巴巴道：“是……是通过几家下属国有控股平台……进行了短期拆借和过桥……”
“过桥？”
陆执安冷笑一声，直接打断了他的辩解：
“按《预算法》第三十五条，地方政府及其所属部门不得以任何方式举借债务，除法律另有规定外，不得为任何单位和个人的债务以任何方式提供担保！”
陆执安拿起白板笔，在投影幕布的空白处行云流水般写下一串公式。
“城投平台资产负债率已经超过百分之八十五，现金流覆盖率不足零点四。”
“在没有列入市级一般公共预算赤字的情况下。”
“你们用光明峰未来并不确定的商业出让收益，作为虚假底层资产，签了阴阳反担保协议！”
“这笔八个亿的招商垫资，既没有经过市人代会及其常委会的法定表决。”
“也没有在财政部地方政府债务监测系统里报备。”
陆执安转过身，将白板笔扔在桌上，目光如利剑般直刺李达康：
“直接绕开行政程序，让财政局指使城投公司搞暗度陈仓。”
“这种明股实债、违法承诺保底收益的违规融资担保行为，不仅是踩了纪律红线。”
“按刑法和国务院最新问责条例，这叫滥用职权、违规举债！”
陆执安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
“李书记，你口口声声说为了GDP可以不要条条框框。”
“可你这所谓的跨越式发展，是在拿京州市财政的信用去堵伯。”
“是在拿全市政府班子的政治生命垫背！”
“往轻了说，这是严重的违规决策，审计一查一个准。”
“往重了说，八个亿的资金窟窿一旦暴雷，李书记，您这是打算带着在座的整个班子，一起去秦城吃牢饭啊？”
“轰！”
会议室里仿佛落下一颗无声的重磅炸弹。
满屋子人全被震得头皮发麻。
如果说刚才陆执安讲组织法是程序上的反抗。
那么现在这番精确到资金流向与法条条款的穿透式剖析，就是纯粹的专业凌迟！
把李达康赖以自傲的经济政绩，当场扒得一丝不挂！
长桌中央，李达康原本端着的茶杯微微晃了晃。
他的脸色从傲慢的涨红，迅速褪成了一片惨白。
作为主政一方的大员，他当然听得懂这些专业术语的杀伤力。
正因为听得懂，他才第一次感到了彻骨的冰冷。
站在投影仪旁边的财政局长钱德胜，双腿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
冷汗顺着他的胖脸哗哗往下流，打湿了胸前的衬衫领口。
他抖着手掏出手帕，在脑门上擦个不停，整个人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整个会议室安静得只能听见钱德胜粗重的喘息声。
而就在这一片窒息般的死寂中。
陆执安缓缓收回目光，视线越过僵硬的李达康，忽然落在了长桌最角落的位置。
那里，副市长丁义珍正缩着脖子，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
陆执安挑了挑眉，语气里透着一丝玩味：
“丁副市长，你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