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视线顺着陆执安的手指，猛然转向了会议桌的角落。
缩在后排的丁义珍浑身一僵。
他手里正端着一杯刚添满的极品明前龙井。
被陆执安这么指名道姓地一问，他的右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了一下。
“啪嚓！”
茶杯应声脱手，滚烫的茶水夹杂着碧绿的茶叶，兜头盖脸全泼在了他的大腿上。
“哎哟！”
丁义珍疼得龇牙咧嘴，整个人像触电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那条价值不菲的意大利定制西裤，瞬间被茶汤浸透了一大片，冒着腾腾热气。
但他甚至顾不上擦拭，慌忙从口袋里掏出手帕，一边胡乱按着裤腿，一边挤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陆……陆市长，您真会开玩笑。”
丁义珍脸上的横肉都在哆嗦，皮笑肉不笑地打着圆场：
“我……我这不是冷气开得太足，给冻着了嘛。”
“再说，您从部委空降过来，又是省委常委，这年轻有为的气场太足，我这是打心眼里敬佩，敬佩啊！”
说着，他偷偷瞄了一眼脸色铁青的李达康，试图把祸水引开：
“市委抓大局，李书记抓落实，我们市政府下面跑腿的，向来是唯命是从。”
“这大风厂的拆迁，还有光明峰的协调，我可全是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半点不敢懈怠啊！”
一番油腔滑调，把官场老油条的嘴脸展现得淋漓尽致。
换作寻常干部，或许就顺着台阶揭过去了。
但陆执安脸上的神色却没有丝毫松动。
“敬佩就不必了。”
陆执安的声音平淡如水，却像是一柄冰锥扎进了丁义珍的骨头里：
“丁副市长，你既然是光明峰项目的总指挥，那具体业务你应该最清楚。”
陆执安转过头，看向缩在一旁的投影操作员：
“把光明峰土地平整、管网配套以及土石方工程的专项明细表调出来。”
“就是附录里加密归档的那个子文件。”
听到“专项明细表”和“加密归档”这几个词，丁义珍的眼角猛地跳动了两下。
他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白毛汗，按在桌沿上的双手微微发抖。
操作员不敢怠慢，连忙在笔记本电脑上一阵敲击。
几秒钟后，一份繁琐复杂的工程明细表格，被投射在白色的幕布上。
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科目编号，看得在场众人一阵眼花缭乱。
李达康皱着眉头，死死盯着屏幕，显然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么细的报表。
陆执安没有看手稿，只是单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目光落在那行行数据上。
“第一分钟。”
陆执安轻描淡写地开口，声音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回荡：
“土石方开挖与外运单价，报备是一百二十元每立方米。”
“京州周边同类地质的施工中标价，最高不过四十五元。”
“虚增两点六倍，总方量两千四百万方，光这一项，多报了十八个亿。”
全场呼吸一滞。
李达康的手指猛然抓紧了桌角。
“第二分钟。”
陆执安迈开步子，慢悠悠地在投影幕布前踱步：
“高压走廊迁改工程，总包给了一家叫‘山水市政’的民营公司。”
“这家公司既没有电力总包特级资质，也没有大型特种作业业绩。”
“更荒唐的是，三点二公里的线缆入地，造价报了四个亿。”
“平均每公里一点二五亿，丁副市长，你们铺的是电缆，还是实心金条？”
丁义珍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想找借口，但陆执安报出的每一个行业标准数据，精准得像教科书一样无可挑剔！
“第三分钟。”
陆执安停下脚步，修长的食指直接点在了屏幕最后的一栏关联往来账目上：
“园区景观绿化采购、地下综合管廊预埋、征地拆迁补充协议补偿、以及七家所谓的海外规划咨询费……”
陆执安回过头，清冷的目光扫过全场：
“七处关联交易，层层分包倒手，所有的资金流向最终都回流进了同一个资金池。”
陆执安拿过白板笔，重重地在幕布下方写下了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
【3000000000】。
三十个亿！
“整整三十个亿的资金缺口。”
陆执安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台下面如死灰的丁义珍：
“城投公司违规兜底垫付，银行发放违规过桥贷款。”
“你们用大风厂那块还没拿下来的土地做虚假资产评估，反向质押套现！”
“这三十个亿的隐性债务黑洞，白纸黑字钉在光明峰的底账上！”
“丁副市长，这就是你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的成果？”
话音落下。
整个市委第一会议室，陷入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落针可闻！
一直低着头准备神游看星星的孙连城，猛然抬起了头。
他那双常年挂着疲惫和死鱼眼般的眼珠子，此刻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裂出来。
三十个亿？！
孙连城只觉得后脊梁骨窜上一股透骨的寒气！
他是光明区的区长，大风厂就在光明区！
李达康天天逼着他强拆，丁义珍天天把着光明峰项目的财权把他当空气！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丁义珍手脚不干净、吃拿卡要捞点油水。
谁能想到，这帮人竟然在光明峰底下埋了一颗三十亿的超级核弹！
真要按照李达康的意思今晚强拆引发民愤，事后这三十个亿的惊天大雷一旦炸开。
他这个行政区长，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枪毙的！
孙连城浑身直打冷战，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陆执安，眼神里写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恐。
而在会议桌正中央。
市委书记李达康整个人僵在了皮椅上。
他那张向来以威严霸道著称的脸，此刻已经找不到半点血色。
从铁青，变成了煞白。
三十个亿……
这根本不是违规操作那么简单，这是把整个京州市的财政信誉架在火上烤！
李达康爱惜羽毛，视GDP和仕途如命。
他为了赶进度、出政绩，对丁义珍的某些小动作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看结果不问过程。
可他万万没想到，丁义珍胆大包天到了这种地步！
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竟然掏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无底洞！
要是今天这事被捅到省委沙瑞金书记那里，他李达康的一把手责任，怎么甩都甩不干净！
会议室里的空气沉重得像是一座大山，压得所有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丁义珍已经完全站不住了。
他的后背被冷汗彻底浸透，西服紧紧贴在肉上，脸色灰败得像个死人。
完了。
全完了。
新来的代市长不是来当摆设的，这是一尊带着高倍显微镜下凡的活阎王！
丁义珍只觉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喉咙干涩得直冒火。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在这里多待哪怕一秒钟！
只要多留一分钟，等待他的就是纪委的双规通报和冰冷的手铐！
丁义珍捂着肚子，弯着腰，发出一声难受的呻吟：
“哎哟……哎哟不行了……”
他一边龇牙咧嘴，一边装出一副快要虚脱的模样向李达康告假：
“李……李书记，我这肚子疼得不行……刚才茶水太烫，可能烫着胃了……”
“我……我上个洗手间，马上回来……马上回来……”
李达康死死咬着后槽牙，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冰冷的低哼。
得到这一声默许，丁义珍如蒙大赦。
他慌忙把桌上的公文包往腋下一夹，借着擦汗的动作，右手迅速伸进口袋摸出了自己的私人手机。
随后，他猫着腰，双腿打着飘，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溜出了会议室的大门。
门轴再次发出一声轻响，缓缓合上。
会议室里依然是一片死寂，没人说话，李达康阴沉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而在投影幕布前。
陆执安双手插兜，静静地看着丁义珍逃窜的方向。
他的嘴角微微向上扬起，勾勒出一抹冰冷而深邃的弧度。
接着，陆执安抬起左手，修长的拇指按在了手腕上那块机械表的侧方按钮上。
“咔哒。”
秒针跳动，计时器清脆地开启了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