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天还有点擦黑。
黄毛和二狗就摸到了刘家村村口。
俩人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蹲着，二狗从怀里掏出个干硬的窝窝头，掰了一半递给黄毛。
“毛哥，你说豪哥那队伍，啥时候到？”
“天亮就该到了。接亲都赶早。”
“那咱就在这儿干蹲着？”
“臭小子，那你不蹲着你躺着？”
“你蹲吧，我站着，再蹲一会儿，屎都蹲出来了。”
黄毛咬了口窝窝头，嚼了半天咽下去，眼睛一直盯着村口那条土路。
日头刚冒出头，土路上就响起了动静。
先是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炸开了花。
紧接着唢呐声、锣鼓声搅到一块儿，震天撼地的。
村口看热闹的人，早就围了一圈又一圈。
“来了来了！周家的队伍来了！”
黄毛噌地站起来，远远看见一队人披红挂彩地过来了。
打头的是个唢呐班子，四个人，腮帮子鼓的圆圆的，吹得脸红脖子粗；后头两个壮汉抬着一对红漆木箱，漆亮得能照见人影；再后头，挑担子的、提点心的、一长溜，个个穿着新衣裳，笑得跟屁花子一样。队伍中间，一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车把上系着红绸子，绑着大红花，车条子亮的晃眼。
人堆里，啧啧声一片。
二蛋他娘眼睛都直了，“我的乖呀，这排场！咱村娶十个媳妇也没这阵仗！”
李婶个子矮，踮着脚，伸长脖子， “你看那是不是缎子，听说一尺几块呢！”
“慧丽这丫头，真是掉进福窝里了！”
大栓媳妇抱着娃，往人前挤了挤，接过话茬：“谁说不是呢！听说周家在城里还做着买卖呢！人家那日子，咱想都不敢想。”
刘慧丽的堂弟刘晓军从人堆里挤出来，撒腿就往他二爹家跑。
“接亲队伍到了！到村口了！”
刘家院里，一大早就忙活开了。
东屋里，慧丽坐在炕沿上，对着墙上的小圆镜，看了又看。
她今儿个起得特别早，天没亮就烧水洗了头，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插了一朵红绒花。
穿了一身压箱底的红嫁衣。领口的盘扣是王秀英熬了两个晚上新缀的，缀得密密实实。
“我的闺女，今儿个真俊！”王秀英站在门口，越看越欢喜，“等会儿新女婿来了，嘴甜些，人家可是在县城里混的。”
慧丽抿着嘴笑，脸比衣裳还红。
刘建明在院里踱着步，一会儿整整衣领，一会儿看看日头，嘴里念叨：“这队伍，该到了吧？”
亲戚们已经摆好了桌，几个荷包蛋鼓囊囊地碗底沉着，就等着新女婿进门。
“到村口了！”刘晓军一脚跳进院门，嗓门大得全院都能听见。
王秀英赶紧朝慧丽交待。
“快！快！鞭炮备好！慧丽你屋里等着，志豪进门你再出来！”
一家人高高兴兴的，院子里喜气洋洋。
村口这边，黄毛从人堆里挤进去。
“豪哥！豪哥！”
周志豪停下脚步，认出是他：“黄毛？你搁这儿干啥？”
“豪哥，我……我有要紧事跟你说！”
周志豪看了他一眼，朝身后的队伍摆了摆手：“你们先慢点走，我随后跟上。”
领头的应了一声，唢呐声又响起来，慢悠悠地往前走。
周志豪侧过身，黄毛赶紧凑上来，踮起脚，压低声音，跟他并排着边走边说。
“豪哥，你那个媳妇……刘慧丽，她……她偷人！”
周志豪眼里闪过一丝惊疑，又快速恢复笑容：“她之前在村里有个相好的，这事儿我知道。早断了。”
黄毛愣了一下：“你知道？”
黄毛听着不对劲，赶紧又说：“我不是说有个相好的事。是说她结婚前给你戴绿帽子的事儿！”
“有这事儿？”
“千真万确！我姑和她家是邻居，……亲眼看见的！”黄毛把她姑给他说的，一字不落地说给周志豪。
末了自己又加了一句：“她自己偷人不说，还嫁祸给她妹妹！”
周志豪的脚步，慢慢地停了。
前面的唢呐还在吹，锣鼓还在敲，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笑着闹着，没人注意到队伍最后头，新郎官的脸已经一点一点沉下去。
周志豪的心，凉透了。
“之前听说她跟人好过，我已经不计较了，现在又整出偷人这事儿！还嫁祸于人，真是心思歹毒！”
“黄毛。”周志豪声音沉闷地像是从地下发出来的。
“去，把队伍给我叫停。”
“啊？”
“叫停——！”
黄毛赶紧往前跑。这时候，队伍已经走到了往慧丽家拐弯的路口了。
看热闹的人堆里，赵满凤正嗑着瓜子看得起劲。
慧丽嫁周家，这可是村头村尾的大喜事，她咋能错过。
看着看着，她忽然咦了一声。
“那不是黄毛吗？”
她娘家侄儿黄毛，不知啥时候挤进了队伍里，这会儿正跑到乐队前头，手舞足蹈地喊着什么。
“停停停！都别吹了！”
唢呐声停了，锣鼓声也停了。
热闹了一路的队伍，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全体肃立，站在往慧丽家拐弯的路口。挑担子的、抬箱子的，一个个傻站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赵满凤嗑瓜子的手停住了，她忽然觉得，今儿个这热闹，怕是要看大了。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咋了？出啥子事了？”
后头看不见的人急得踮起脚，脖子伸得老长，扒着前头人的肩膀直问：“新郎官咋不走了？”
“是不是出了啥岔子？”
看热闹的人，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周志豪。
日头底下，周志豪忤在那儿，一句话不说。那张原本精神利落的脸，这会儿沉得能刮下霜来。
他抬手，一把扯掉胸前的大红花，攥在手里，整个手都在微微发抖。
“都回去！今儿个这亲，不接了！”
队伍里的人全愣住了。
周志豪把大红花往地上一扔，大步流星，朝刘家走去，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豪哥！你去哪儿？”黄毛回过神来，追上去。
“去刘家！”
看热闹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是谁先跟了上去，呼啦一下，一大群人都好奇地往前涌。
赵满凤也扔了瓜子，拍了拍手，挤进人群里。
这热闹，有得看。
刘家院里，鞭炮已经摆到了门外头，茶桌擦得锃亮，瓜子糖块都抓好了。
可村口那边，唢呐声、锣鼓声，忽然没了。
王秀英耳朵尖，先听出不对劲：“咦？咋不吹了？这都到当口了，咋没动静了？”
她越听越心慌，推了刘建明一把：“建明，你赶紧出去看看！是不是出啥事了！”
刘建明嘴上说着“能出啥事”，脚底下却也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
堂屋里，慧丽也听见外面忽然安静了，探出头问：“妈，发生什么事儿了？”
王秀英顾不上回她，就听见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刘建明刚到门口，迎面就碰上了周志豪。
他沉着脸，大步流星地闯进来，胸前的红花没了，脸上一点笑都没有。
“志豪？”刘建明愣住了，迎上去，“可算把你盼来了，快进屋，鸡蛋茶都烧好了！”
“不用了，叔。”周志豪站在院当中，声音不大，满院子的人却听得清清楚楚。
“这亲不接了，退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