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意被推得往后退了一步，站稳之后看着钱大花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深吸了一口气，忍住了怼回去的冲动。
“好的，娘。”
他转身走向后院的鸡圈，南家的后院很大，鸡圈是用篱笆围起来的，里面养了七八只母鸡和一只昂着脖子的大公鸡。
大公鸡歪着脑袋，一只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冠子鲜红，羽毛油亮，尾巴翘得老高，走路的时候脖子一伸一伸的，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傲慢。
他盯着那只公鸡看了半晌，越看越觉得眼熟，可一时又说不出哪里眼熟。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那只公鸡脖子上，那里绑着一段褪了色的红绸子，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
云意的瞳孔猛地一缩，他认出来了，这是原身拜堂那天，系在公鸡脖子上的红绸子。
“是你啊，我居然跟你拜过堂，小心哪天我得把你炖了吃掉。”云意恶意满满地说。
大公鸡歪了歪脑袋，还没有意识到危险。
云意忍不住笑了一下，荒诞，荒诞至极。
他上辈子活了二十多年，在现代社会里受过高等教育，结果现在成了一个和公鸡拜堂成亲的哥儿。
吓人的是，这种事情并不少见，许多人想给已经去世或不见踪迹的人娶亲，就是让活人和一只公鸡拜堂。
他们认为公鸡可通阴阳两界，可传音千里。
最重要的是让一个活人给死人或消失之人守节，如果幸运的话再过继一个子嗣，也算有个依靠。
不幸的话便是孤独终老，了此残生，死后在与所谓的丈夫合葬。
他突然想到鲁迅先生《狂人日记》中的那句话：
“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
而如今，他处于这吃人的世界，是底层社会中地位低微的一个哥儿。
南家给一个未归人娶的不是夫郎，而是奴仆，他一个夫君未归的哥儿，没有依仗，户籍捏在南家手里，虽是良家子，却与奴籍无异。
他开始打扫鸡圈，打扫干净后才抓了一把谷糠撒进鸡圈里，母鸡们立刻围了上来，“咕咕咕”地抢食。
旁边猪圈里的猪听见动静，也开始哼哼唧唧地叫了起来，用鼻子拱着圈门，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
他转身走向角落里的杂物棚，里面有昨天他打的猪草，他抱起一大捆剁碎后塞进食槽里。
猪立刻把头扎进食槽，“吧唧吧唧”地嚼了起来，吃相极其凶猛，一边嚼一边往外甩草渣。
猪还在埋头猛吃，云意已经把目光转向了院子东边的牛棚，里面拴着一头老黄牛，正卧在地上慢悠悠地反刍，嘴巴一歪一歪地嚼着，眼神空茫而安详，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
牛不用他喂，公爹每天吃完早饭会牵着它到外面吃草，然后到村子口拉人接活。
后院忙完后，云意回到前院，一家人都吃完了，没有人叫他，也没人给他留饭。
公爹南大山坐在院子里正在喝水，二弟南杨扶着他怀孕八个月的媳妇李秀准备回房、三弟南槐和四弟南柳准备下地。
三儿媳马兰怀孕四个月，肚子还不太显，看见云意回来，说道：“呀，你回来了，今天婆婆做的早饭，我洗碗，那堆衣服就交给你洗了。”
说是她洗碗，可他分明看着婆婆钱大花已经在洗了，她就负责把盘子碗拿过去而已。
院子的大木盆里衣服堆的高高的，一家子七口人的衣服全堆在里头，里面没有一件是他的衣服。
原身爱干净，每天晚上都会把自己的衣服洗干净，他第二天再洗一大家子的衣服。他怀疑原身是累死的，所以他才会穿来。
可他现在还没想到什么好的方法，不敢轻举妄动，他那便宜夫君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
要是真跟南家撕破脸，被赶出家门，他能去哪？回云家？
他爹腿伤还没好，大哥忙着打工赚钱，照顾地里，二姐忙着照顾爹爹和小弟，还要绣帕子贴补家用。
他现在这具身体，才十五岁，瘦得一阵风能吹倒，手无缚鸡之力，兜里一个铜板都掏不出。
所以只能先忍着。
他还有猪草要打，而且早上的河水太凉了，不适合去洗衣服，他没有搭理马兰，拿起墙边的背篓和镰刀，往外走去。
马兰见云意不理她，眉心一拧，嗓门拔高了半个调：“喂，和你说话呢！你干嘛去？耳朵聋了？”
云意冷下脸来，都是做人儿媳，儿夫郎的，谁又比谁高贵不成？
婆婆和公爹可以拿孝道压他，那他做为他们大哥的夫郎，也可以教教弟妹们怎么做人。
他虽然年纪小，可辈分大，他转身抬眼看着她，“弟妹是在和我说话？”
马兰一噎，“不是你还有谁，这家里就你闲着，我和二嫂都怀着身孕，不方便干重活，难不成你还想让娘来洗一家子的衣服？”
云意冷笑一声：“就我闲着？你瞎啊，早晨是我做的早饭，也是我打扫的后院，喂的鸡，喂的猪，你告诉我你一早上干了什么？”
钱大花本来也对这个儿媳有意见，就由着云意和马兰吵，回到自己房间的李秀和南杨耳朵贴在门上。
云意继续输出，“就收拾个桌子，给娘递个碗，你也好意思说是你洗的碗？你脸咋那么大呢！”
“别人都忙着，就你闲着，二弟妹身子重我就不说什么了，你才四个月的身孕，难道连碗都不能洗了？”
“又不是让你去地里干活，就家里做个饭，洗个碗你都不愿意干，我看家里你才是嫁过来当少夫人的吧？”
“眼看着娘在那洗碗，你就干站着，你这是没把娘放在眼里！怎么，仗着自己是村长家的闺女，看不起南家吗？早看不起你别嫁过来啊，既然嫁过来了就好好当人儿媳！”
“还有，我是你大哥夫，不叫喂，也不叫呀。”
云意一气儿说完也不给人反驳的机会，转身出门就打算打他的猪草去，他走了好一阵子才停下来拍拍了自己的胸口。
他还从来没和人起过什么冲突，他刚刚硬撑着说完，直到现在心还噗通噗通地跳个不停。
马兰虽然娇纵，但也不是傻的，更何况大哥夫那样直白的挑拨，她除非聋了才听不出来，她是不愿意干活，但不能这样明摆的被人说出来。
她看向已经快把碗洗完的婆婆，主动走过去把剩下的活揽了过来，“娘，您歇着，我来洗。“
一边洗一边解释道：“我刚刚收拾桌子的功夫，娘您就把碗洗了，今儿个我洗碗，您可别和我抢。”
“我可没有看不起南家的意思，爹，娘，槐哥，你们可不能冤枉我，我人都嫁过来了，如今还怀着槐哥的孩子，咱们是一家人，我怎么可能看不起南家嘛？！”
“这洗衣服本来不就是大哥夫的活吗？我就是想提醒他一下，谁知道这就惹着他了！”
钱大花看着自己被抢过去的活，这话是好话，就是感觉咋这么不得劲呢？
南槐也知道，自家媳妇就是懒了点，没别的毛病，再说他媳妇本来就是村长家的闺女，人娇气点咋了，他也帮自家媳妇解释道，“爹，娘，大哥夫那话说的可纯属瞎说，马兰还怀着孩子呢，咋可能看不起咱家？”
南大山起身拍了拍衣裳，“行了，都该干嘛干嘛，没人说老三媳妇不是，老大家的干活多，今天难免有点怨气，你们也多体谅体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