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妈妈说话的声音吵醒了。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
妈妈靠在床头，脸白白的，额头上的退烧贴翘起一个小角。
“裴玉，乐然的孩子有她妈妈陪着，可悠悠呢？”
妈妈说得很慢，像每说一句话，都要先攒一点力气。
“她才五岁，搬凳子爬柜子，接水接得满身都是。我要是真昏过去，她怎么办？”
爸爸说了什么。
我听不清，就往妈妈怀里挪了一点。
手机里，爸爸的声音也大了一点。
“赵晚棠！我不是让你去医院吗？非要弄得这么严重？”
妈妈没有说话。
我偷偷摸了摸她的手。
还是凉凉的。
爸爸又说：“现在大家都觉得我和乐然才是一对，节目热度正好，我不能这时候走。”
一对是什么意思呀？
幼儿园排队的时候，老师也会让我们两个两个站好。
可是爸爸不是应该跟妈妈站一起吗？
妈妈问：“你不下班，也不回家。裴玉，现在又没有镜头，你不用再拿节目骗我了。”
电话那头，忽然有个小女孩哭起来。
“爸爸，我不要这个……”
爸爸的声音一下子变得软软的。
“好了，可可不哭，爸爸陪着你，我们换一个。”
我认识这个声音。
以前我很小很小的时候，爸爸也这样哄过我。
妈妈还没说完，电话就断了。
她举着手机，半天没有放下来。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爸爸不是在工作吗？
为什么工作的时候，还可以陪别的小朋友？
妈妈低下头，看见我醒了，赶紧把手机放到旁边。
“吵醒我们悠悠啦？”
她摸摸我的脸，又拍拍我的背。
“没事，妈妈在呢。”
我也伸出手，拍拍她。
我的手小，一次只能拍到一点点。
“妈妈，没事的。”
“爸爸说，工作的时候不能随便找他。”
“悠悠一个人也可以。”
妈妈忽然把我抱得更紧了。
她的脸埋在我的头发里，有一点湿。
我没告诉她春游的事情。
妈妈最不放心我了。
如果知道别的小朋友都有家长陪，她一定也要跟过去的。
可是她现在走两步就要扶着墙。
后来，隔壁阿姨来了，陪我们去了医院。
妈妈躺在白白的床上，手背贴着胶布，还惦记着我第二天上幼儿园。
我告诉她：“老师会照顾悠悠的。”
我没有说，今天可以带爸爸妈妈。
所以现在，老师问我要不要再等等爸爸，我摇了摇头。
“不等啦。”
我把小兔子书包往上提了提，站进队伍里。
豆豆牵着他爸爸的手，问我：“悠悠，你的手怎么红红的？”
我把手藏到身后。
昨天小勺子握太久，手心压出了一条印子。
“因为悠悠昨天照顾妈妈啦。”
豆豆爸爸低头看了我一眼。
我冲他笑了笑。
“我没有哭哦。”
说完，鼻子却忽然酸了一下。
我赶紧抬头，看天上的云。
看得高一点，眼泪应该就不会掉下来啦。
小朋友们铺开餐布，从包里拿出好多东西。
草莓、薯片，还有装在漂亮盒子里的小蛋糕。
我的小兔子书包里，只有一盒饼干。
妈妈说，每天只能吃一盒，不然小牙齿会长虫虫。
我一块一块吃，很快就吃完了。
旁边的小朋友张开嘴巴，爸爸就把剥好的橘子喂给他。
我低头看看饼干盒。
其实，我也会自己剥橘子。
“悠悠，给你。”
豆豆把一袋小面包放到我腿上，又抱来一大堆零食。
“这个好吃，这个也好吃。”
他爸爸伸手，把我抱到他们的餐布上。
“坐这里，和豆豆一起吃。”
豆豆爸爸好高呀。
脸看起来也很严肃，跟圆圆小小的豆豆一点都不像。
我把膝盖并拢，乖乖坐好。
“谢谢叔叔。”
豆豆挨过来，小声说：“我爸爸今天也可以是你爸爸。”
我偷偷看他爸爸。
他没有生气，还笑了一下，递给我一块小蛋糕。
上面有一颗红红的草莓。
“慢慢吃。”
我捧着蛋糕，忽然觉得，他也没有那么严肃。
而且很好看。
跟爸爸一样好看。
可是爸爸的脸，我已经有一点记不清了。
我记得最清楚的，是昨天电话里凶凶的声音。
他对妈妈那么凶，对那个阿姨却那么好。
我刚咬下一口草莓，旁边忽然有人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