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莲花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当初为什么要挑在毕业典礼这天手机开机。
如果时间能倒流，她一定把手机扔进观后山那口老井里，让它沉到地脉深处，永世不见天日。
六月的大学城，太阳毒得能把柏油路晒出油来。法学院那座半新不旧的大礼堂，平时空着还嫌宽敞，今天塞进了三百多号穿学士服的毕业生，加上两边观礼的家长，空气里就只剩三种味道，防晒霜的椰子香、学士袍里闷出的汗味，还有头顶那几台老空调拼命运转、却怎么也压不住的燥热。
白莲花坐在最后一排靠过道的位置。学士帽歪歪地扣在头上，流苏垂在脸侧，被头顶的冷风口吹得一晃一晃。台下那些"恭喜你们顺利完成学业"、"为社会栋梁"的套话，从音响里一声声往外送，像掺了水的米汤，听不着味儿。
她没在听。
她兜里的手机震了第六遍。
她没接。
倒不是她多有素质。主要是这个号码，她认得。
来电显示四个字："唐僧"。
——没错，就是那个会念紧箍咒的唐僧。
这备注是她十几岁时改的。彼时她那位师父，一天到晚地在她耳边念叨："养气、藏锋、别露名号、早点睡觉。"念得她耳朵起了茧，她一气之下，就把通讯录里"师父"二字，改成了"唐僧"。
改完，她心虚地偷偷瞄了老头一眼。结果这位非但没恼，反而乐呵呵地捋着花白的胡子，眼角的褶子笑成了一朵："哟，徒弟给为师封了个圣僧，挺好，挺好。为师就还差匹白龙马，回头你给为师牵一匹回来。"
白莲花："…………"
从此她便知道，这位师父的脑回路，她这辈子都别想跟上。
这不，毕业典礼刚进行到一半，电话就追过来了。
白莲花闭了闭眼，把手机按死静音，往兜里一塞，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让人心疼。这个动作她练了四年，从大一"养气藏锋"第一天起就在练。把所有不该响的东西按掉，把所有不该露的东西藏好，把所有不该亮的东西压下去。
法律系四年，她最大的收获不是法条，是"装"。
她装得比谁都像普通人。
苏小小坐在她旁边，正举着手机自拍，脖子都要拧成麻花了。她瞟了白莲花一眼："你手机响了八百遍了，不接？"
"骚扰电话。"白莲花面不改色。
"骚扰电话打八遍？"苏小小凑过来，压低声音，"债主吧？"
白莲花："……差不多。"
还真没说错。她那个师父，比债主还债主。
二十二年前，这老头在山门外捡到个弃婴。一个裹在襁褓里、只剩半口气的女婴。那是腊月天，雪下了三天三夜，地冻得能裂开，女婴冻得嘴唇发紫，连哭都哭不出声，眼看着这口气就要散了。
老头二话没说，直接把她抱回了道观。
为了救活这条小命，他把观里能翻出来的好东西都翻了出来：千年老参须熬汤，山巅头一捧晨露引气，月下养了百年的灵玉镇魂，地底龙脉引上来的暖泉续命……一样样往药浴桶里倒。那女婴未满月，就泡在药汤里，日复一日，整整一年，才把这条命给硬生生续了回来。
那女婴，就是白莲花。
她命是救回来了，命格也被这一缸一缸的天材地宝，养成了一个"天选成道之人"，天生道体，悟性逆天，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年纪轻轻就成了道门里辈分极高的师叔。
别的孩子六岁背唐诗，她六岁背《黄帝内经》。别的孩子七岁学加减法，她七岁掐诀画符。别的孩子十二岁追星，她十二岁就渡了人生第一只野鬼，还得给人烧纸钱，倒贴。
最离谱的是十三岁那年。为救被鬼王困住的同门，她一符阵下去，直接削平了一座山。
山是没了，名也出了。
不是人界，是冥界。
从那以后，冥界的生死簿上，她白莲花的名字后面多了一行备注，就三个字：
"惹不起。"
也正因为名号太响，她那唐僧师父才慌了神，连夜把她塞进学校，勒令她"养气藏锋、低调做人"，不到万不得已，不准动用玄学，更不准暴露身份。
于是她这一藏，就藏到了大学。
四年法律念下来，正气十足，锋芒内敛，连她自己都快忘了。她曾经是把冥界吓到连夜改登记册的人。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回是短信，就一句：
徒儿，毕业快乐。冥界有个单子，价钱好说。你不接，为师就替你接了，定金为师先收着了。
白莲花："…………"
她就没见过这么会坑徒弟的师父。
毕业典礼的进度条还在缓慢推进。台上那位副校长正用一种近乎催眠的语调，念着"愿你们前程似锦"，台下前排有家长悄悄抹眼泪，后排有男生已经在把学士帽抛起来又接住，互相嬉笑着。白莲花在其间，像一截插在人群里的冷木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二十二岁了。
她低着头，看着学士袍下摆露出的那双运动鞋，鞋带松了一只，她懒得系。二十二年前那个被雪埋了半截的女婴，现在穿着这身宽袍大袖，坐在三百个人的汗味里，假装自己跟他们一样，对前程二字充满期待。
可她心里清楚，她的前程，跟旁边这位正在比剪刀手自拍的闺蜜，压根不是一回事。
"白莲花！"前排有人回头喊她，"上台领毕业证了！到你们那一组了！"
白莲花站起身，把学士帽扶正，脸上挂起一个标准的、人畜无害的、法学院优秀毕业生的微笑。
没人知道，这个看起来干干净净、眼神清澈、刚要从大学毕业的小姑娘，脑子里想的其实是：
这单子，得加钱。
至于"白莲花"这个名字，也有一段说来话长的冤案。
当年玄机子给她起名，纯粹是字面意思：她生得白，又清灵灵的，像朵出淤泥不染的莲花。老头觉得自己这名字起得文雅又吉利，美滋滋了好多年，逢人就吹："为师这名字起得，有水平，多适配。"
直到白莲花上了大学，第一次听同学用"白莲花"三个字形容一个装无辜的心机女——"她就是朵白莲花，专门装可怜骗男人。"
她当场愣住，手里那杯刚买的奶茶差点没拿稳。
回宿舍的路上，她给师父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老头听完来龙去脉，沉默了很久。那沉默里，白莲花甚至听见他隔着话筒，把茶杯放下、又端起来、又放下，茶杯盖在碗沿轻轻一磕。
最后，他憋出一句："……为师起名的时候，真没这个意思。"
"晚了。"白莲花凉凉地说，"我现在自我介绍，人家都以为我在玩梗。"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老头试探着开口："要不……为师给你改个名？叫白牡丹？牡丹富贵，多好。"
白莲花："您闭嘴吧。牡丹在网文里是'白牡丹'的姐妹梗，您知道吗？"
"……不知道。"
"那就别起名了。您这辈子起名的水平，已经在这三个字上，彻底报废了。"
从此，"白莲花"三个字，成了她行走江湖最深的痛，也成了她师父毕生洗不白的一桩冤案。可名字既然改不回来，她也就懒得再提，只是每次有人拿"白莲花"打趣，她都会在心里，默默给她师父记上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