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莲花没有声张那张老照片的事。
那张照片被她收进随身的小布袋里，又在香炉前点了三炷安神香。香烟细细地往上飘，散进屋子的各个角落，把屋里那些沾着的阴气，一层一层压下去。
做完这些，她才不紧不慢地摸出手机，拨通了那个备注只有两个字"小七"的号码。
电话那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接起来，传来一个困得直打哈欠的声音："白姐姐……这大半夜的，您老人家，怎么想起小的来了？"
"谁是你老人家。"白莲花没好气，"醒醒，有正事。"
"得嘞得嘞，醒着呢醒着呢！"范小七的声音立刻精神了三分，"白姐姐您吩咐，上刀山下火海，小的眼睛都不眨！"
白莲花被这句"表忠心"逗得嘴角一抽，也没跟他贫，直接把话挑明了：
"小七，你帮我查个人。"
"查谁？"范小七在那头，一听要查人，语气里便多了几分郑重。
"钱有福。"白莲花说，"被自家小工下了'招阴钱'的暴发户。"
"哦——他呀！"范小七想起来了，"那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那小工也抓着了，小鬼也送回去了，钱有福还特地摆了三牲，谢了您一场呢。怎么，他还欠您钱？"
"没有。"白莲花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但是，他身上还有比招阴钱更麻烦的旧账。"
"白姐姐，您别吓我，到底咋回事？"
白莲花没急着解释，只是问："小七，你在阴阳司，能不能查到阳间某人祖上三代的阴德簿？"
电话那头，范小七倒吸一口凉气："查……查阴德簿？那玩意儿，可不是我能随便碰的。得走查档的流程，还得有由头。白姐姐，您这是要查钱家祖宗十八代？"
"不用十八代。三代就行。他爹，他爷爷，最好连他太爷爷也一并看看。"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
"我怀疑，钱有福家，祖上有人做过亏心事。而且是害了人命的那种。"
范小七听得后背发凉："白姐姐，您……是看出什么了？"
"一张照片。"白莲花说，"钱家老宅里，翻出来的一张老照片。照片上的人，跟钱有福有七八分像，可那眉眼之间，透着一股怨气——不是他本人，是他家先人，被人记恨了。"
范小七那头，半天才憋出一句："被……被记恨？记恨了几十年？"
"几十年算短的。"白莲花轻飘飘地回了一句，"有些怨，能记上几代人。"
她没再多说，只叮嘱了一句：
"小七，这事儿你私下查，别声张。钱家那个招阴钱的小鬼，为什么偏偏爱数钱？我总觉得，不全是巧合。"
范小七郑重应下："得嘞！白姐姐您放心，小的嘴严得很。三天，最多三天，我给您把这事儿，查得明明白白！"
白莲花嗯了一声，正要挂电话，又补了一句：
"查的时候，留个心眼。别让别的东西，盯上你。"
"……"范小七那头，惊慌的憋出一句，"白姐姐，您能不能别总在挂电话前，来这么一句吓人的话？"
白莲花难得地，勾了勾嘴角：
"不能。"
"嘟——"电话挂了。
范小七：……
*得，这姑奶奶，还是一如既往地，爱吓唬鬼。*
——
两天后，范小七带回了消息。
他这一趟跑得可不算轻松——先是走了阴阳司查档的路子，塞了不知道多少好处，才让那管档的老判官勉勉强强开了半道门缝；又偷摸去了趟城隍庙，翻了几页尘封的善恶簿，才把这段几十年前的旧案，拼出了个大概。
电话打过来时，范小七的声音，都在发飘：
"白姐姐，查……查到了。这钱家，还真不干净。"
原来，钱有福的爷爷，解放前是这一带有名的中人，专门替人做买卖担保、说和说和。搁那时候，这行当，靠的全是信誉二字，一张嘴，就是半个衙门。
可这钱家老头子，偏偏是个笑面虎。明面上，他待人接物、八面玲珑，街坊邻里提起他，都要竖大拇指，道一声"钱先生仁义"；背地里，却专干那坑蒙拐骗、吃人不吐骨头的勾当。
有一年，本地一户姓周的人家，当家的是个老实巴交的佃户，攒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攒下几亩薄田，又东挪西借，凑了一笔钱，想盘下邻村一块旱涝保收的水田。周老汉不识字，也不懂买卖里的弯弯绕，便托了这德高望重的钱中人，替他跑一趟、说和说和。
钱老头子满口应下，拍着胸脯保证："周老哥，您放一百二十个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可转头，他就跟那卖田的庄主，私下串通好了——明面上，是一手交钱、一手交地；暗地里，他却偷偷改了地契上的亩数，把周老汉的血汗钱，大半都装进了自己腰包。
周老汉是个实诚人。等到了官府办过户时，才傻了眼：自己拼了半辈子买来的十亩水田，落到地契上，只剩了三亩薄田，还都靠着旱坡，种啥啥不长。
周老汉又惊又怒，跑去理论。钱老头子却翻脸不认人，一口咬定是你自己没听清，还倒打一耙，说周老汉无理取闹、讹诈乡邻。
那会儿，钱老头子有钱有势，又买通了官面上的人。周老汉一个佃户，胳膊哪拧得过大腿？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周老汉一辈子老实，临了，却是这般下场。他一口气没上来，越想越憋屈。当天夜里，便在自家那几亩薄田边的老槐树下，一根麻绳，悬了梁。
人死了，怨气没散。
一个老实人，被逼到了绝路，临死前那股子恨，最是浓烈。周老汉的怨魂，没去投胎，也没去冥界，而是死死地钉在了钱家老宅的那块宅基地上——那地方，正是当年他卖掉的那块"水田"，几经转手，最后竟又被钱老头子，圈进了自家的宅子。
这一钉，就是几十年。
白莲花靠在窗边，把范小七的描述在脑子里拼成画面：佝偻的周老汉、笑面的钱老头、官府的惊堂木、夜里槐树下抖动的麻绳。
四十年代的小镇，土地是命。周老汉把命赔进去了，怨气又怎么会散。
"所以，"白莲花听完，若有所思，"钱有福被那小工下招阴钱，其实是撞上了这桩旧怨。那小鬼爱数钱，也不是偶然。是周老汉，被钱家坑了钱，死前憋着一股讨钱的执念。他数钱，是在讨债呢。"
范小七听得后背发凉："白姐姐，那这事儿，您管不管？"
白莲花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那张照片上，那个和钱有福有七八分相像的长衫男人。
她仿佛，隔着几十年的光阴，看到了当年那个满脸堆笑、眼里却闪着算计的钱老头子。
也看到了，那个在槐树下，含恨而终的周老汉。
"管。"她轻声说，"但得先让钱有福自己知道，他家到底欠了什么。"
范小七不解："为啥？您直接做法事，把那怨气超度了，不就行了？"
白莲花摇摇头："小七，超度容易。可这债，是钱家祖上造的孽。钱有福要是不知道、不认账、不出点血，这债，就还不干净。"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里，远处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极了她此刻起伏不定的心思。
"你见过那种，替人擦屁股，擦得越勤，债主越得寸进尺的吗？"她忽然问。
范小七一愣："……没、没太见过。"
"我见过。"白莲花的语气很淡，"有些因果，旁人插手得越狠，它反扑得越凶。钱家这桩旧债，缠了三代，已经成了气候。我要是上来就一记符、一道法事，把它硬生生送走——那周老汉憋了几十年的怨，找不到正主，只会变本加厉，回头再找上钱家。到那时可就真成血光之灾了。"
范小七听得连连点头，又小心翼翼地问："那……依您的意思，这债，得钱有福自己还？"
"还，是必须的。"白莲花说，"但得让他先认。"
"认什么？"
"认他家祖上确实坑了人；认这笔债确实该还；人这几十年的不顺，不是命不好，是因果。他认了，我才好动手。他要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想靠我几张符把事儿抹平。那这活，我不干。"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规矩，活人死人，都一样。"
她转过身，烛火在风里晃了一下，照得她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摇。
她想起师父常说的那句话——"因果二字，比天大。"
钱家这一桩，因果二字，已经替他钱有福记着了。她白莲花不过是阴阳两界跑腿的，能送去一笔，算一笔，但要送得干净，债主得自己认。
这债，钱有福要是不认，那周老汉的怨，就永远还不清。
她这张符，按下去也白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