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路痴鬼带完话，白莲花这毕业后的第一天，算是正式开始了。
她没回道观。毕业典礼第二天一早，她就从学校宿舍搬了出来，去了前一周在城南一个老旧城中村租的那间十来平的出租屋。这决定是她琢磨了一阵儿的。师父要她"藏锋养气、低调做人"，那她就得有个普通人的落脚点。城中村便宜，两房一厅月租七百，巷子窄、房子旧，邻里之间鸡犬相闻，是那种谁家炖了肉、半条巷子都闻得见的烟火地界。最要紧的是，这儿离城区近，进城办事方便，又不显眼——一个刚毕业的法学生，租在城中村，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是自建房的二楼，房东隔出来的一小套。进门一个巴掌大的客厅，一张原木小茶几，两把竹编椅，靠墙搁个矮鞋柜。里头一间做卧室，一张木板床铺了素色棉布床单，窗台搁盆绿萝，衣柜是房东留下的旧木柜，擦得干净。另一间改作书房，长条书桌靠窗，桌头摞着简历、法考真题、《合同法》，抽屉最底层压着符袋、签子袋。墙上没挂什么装饰，就贴了张城区地图和一张月历，素素净净，倒像个认真过日子的姑娘家。
师父下山时塞了她一笔安家费，她没多拿，够半年房租加日常开销就行。一个有师父接济的法学生，在城中村租个两房一厅，不寒酸，也不扎眼，正好卡在"普通人"的刻度线上。
她搁下东西，去洗手池里掬了把水洗脸。水凉，激得她一激灵。抬头，对着镜子那点反光，照了照，一张白净得没半点痘印毛孔的脸，一双黑亮深邃、望不见底的眼。二十二了，这脸愣是一点没变，跟十七岁入大学那天，一模一样。
师父说，修炼之人都驻颜，功德越积，皮肤越好。这话听着像夸奖，可搁在一个要装普通人的人身上，就是个麻烦。
苏小小四年里从青涩长成了轻熟女，眼角都开始有细纹了；她白莲花，还是入学那天的模样。再过几年，同龄人都显老了，若她还这样，到时候"藏锋"怕是更难了。师父倒好说，男人留把长胡子就显年纪，她一个姑娘家，总不能也贴把假胡子出门。
搬进来的头一夜，白莲花没急着睡。
窗台绿萝的影子里，她盘腿坐上床榻，闭目调息。一呼一吸拉得又长又缓，把白日里搬家沾的尘气、面试攒的燥气，一点点吐尽。指尖在膝头结了个诀，丹田那点暖意顺着任督二脉，慢慢爬过尾闾、夹脊、玉枕，绕回百会。这套"小周天"她走了二十年，熟得像是呼吸本身。
三遍走完，她睁眼，眸子里那点光，比睡前又清了半分。
桌头那叠简历还摊着，她却先抽了张黄符，蘸了朱砂，随手练了几笔"安神符"。笔锋走的是下山前临了三百遍的帖，横平竖直里都藏着诀。符成，她吹了吹未干的朱砂，压在绿萝底下，这屋子还是有些阴气的，先镇着。
按原计划，她这些天就应该去打印简历、投简历、面试。
毕竟，毕业后该干嘛她还是门儿清的。师父把她塞进法学院那年，塞了一叠厚厚的《公务员考试真题》《律师实务》给她，说："这是为师给你备的'凡间入门礼'。"
可眼下，她发现自己有点分身乏术。
因为，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唐僧"，而是一个她更不想接的号码。
"喂，"白莲花有气无力地接起来，"小七啊，什么事？"
电话那头，是冥界黑无常范小七，声音一如既往的谄媚：
"白姐姐！恭喜毕业！恭喜恭喜！那什么，我这儿有个'大单'，您看，要不要接？"
白莲花揉了揉眉心："什么单子？"
"是这样的，"范小七压低声音，像怕隔墙有耳似的，"城南有个暴发户，姓钱，最近家里闹鬼，闹得那叫一个凶。请了好几个道士，都没搞定。他那媳妇信佛信道，常去各处道观上香。前阵子在太一宗烧香，听香客们嚼舌头，说观里有个小师叔刚下山，本事大着呢，就托了太一宗的知客道人搭线。知客道人找到我，让我先来探探您的口风。我寻思着，这活儿，也就您能办得漂亮……"
"不去。"白莲花干脆利落。
"别啊白姐姐！"范小七急了，"这单油水足，事成之后，五五分……不，四六分，您六我四！"
"我七你三。"
"成！"范小七一口答应，随即又肉疼地补了一句，"白姐姐，您这也太黑了吧……"
"嫌黑别找我。"白莲花看着手机上 5 个未读微信，都是陆远舟助理的，"我忙着呢。"
"您忙啥呀？"
"找工作。"
范小七："……"
白莲花没理他，直接挂了电话。
她望着手里的简历，又看了看手机，叹了口气。
最终，白莲花做了个"折中"的决定：
上午，她去投了几份简历，装模作样地面了个试。面试官是个戴金丝眼镜的瘦子，自我介绍是某律所合伙人，全程用一种"我看了你简历五秒"的眼神打量她，问她"会打官司吗"。白莲花差点没忍住掐诀给他算前途。
下午，她拎着桃木剑，去了城南那个暴发户家。
当然，桃木剑是用快递盒子装着的，对外就说是"帮朋友搬家"。
白莲花蹲在暴发户家的院子里，看着那户人家墙上密密麻麻的符纸、门口堆得小山一样高的纸钱灰，嘴角直抽。傍晚的光从那三层小别墅的山墙上斜下来，照得那些符纸泛着贼光。空气里一股霉味，混着纸灰的焦苦，这是冤大头的味道。
"这家人，"她扭头问范小七（黑无常化成个土黄色 T恤的"路人甲"，佝偻着跟在旁边），"是不是被哪个江湖骗子忽悠了？"
范小七赔笑："可不是嘛。先是被骗着买了十八张镇宅符，一张三千；又请了个大师，收了五万，屁用没有。那闹鬼的事儿，一点没解决。"
白莲花"啧"了一声。
"这些半吊子，尽给道门丢人。"
院子里的动静惊动了屋里的人。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满脸堆着又怕又盼的笑——这人就是这栋别墅的主人。这暴发户姓钱，叫钱有福，做装修起家，前两年赶上地产风口，赚得盆满钵满。人一有钱，胆子反而小了，尤其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他这栋三层小别墅，光"镇宅""招财""化煞"的玩意儿，就花了不下二十万。院子里摆了一对貔貅，正对着大门。这两只貔貅雕工粗劣，眼珠子都歪歪的，一看就是义乌批发来的。
钱有福一眼瞧见范小七身后蹲着个姑娘，狐疑地打量起来。这小姑娘瘦瘦的，脸蛋上还挂着婴儿肥，看着也就是个刚毕业高中学生模样。可那双眼睛极为明亮，是那种处世久远的老道才有的沉。钱有福心里咯噔一下，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就是莫名被那眼神镇了一下。
"那这位是？"钱有福嘴上问着范小七，眼睛却没离开白莲花。
"这是白大师！"范小七恭敬地介绍道。
"哦，白……白大师，您好。"虽然不情愿，但这小姑娘眼中透出的安心感却是前所未有的，钱有福似乎是顺其自然地就问了好。
等着看吧，他在心里给自己找台阶，之前那些个长须飘飘的都没看好，也就让这小姑娘试试吧。
白莲花没多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径直走进屋内，直奔二楼。钱有福一愣，赶紧跟上。
白莲花站在一个房间门口，眯起眼，看那扇紧闭的房门。
普通人看不见，可她看得清清楚楚：那门缝里，正往外渗着一缕缕黏稠的阴气，像打翻了的墨汁，缓慢地、贪婪地往客厅里爬。这股阴气带着铜臭。是的，鬼也是分阶层的，那种满身铜臭的鬼，是最容易识别的。
她"啧"了一声，扭头问钱有福："钱老板，您这个房间，平时谁用？"
"我、我跟我媳妇。"钱有福搓着手，脸色发白，"白……白大师，这屋里到底怎么了？我媳妇这几晚，天天做噩梦，说梦见有个'东西'，坐在她床头数钱……"
"数钱？"白莲花挑眉。
"对！就是数钱！"钱有福一拍大腿，"哗啦哗啦的，数得可起劲了。我媳妇吓醒了好几回，现在都不敢回屋睡，天天睡客房。"
白莲花笑了。
这一笑，钱有福更慌了："白大师，您、您笑什么？"
"我笑你这鬼，是个'自己人'。"白莲花推开门，往里一指，"钱老板，你自己进来看看。床头柜抽屉里，是不是放着什么来路不正的东西？"
钱有福脸色唰地就变了。
他一步蹿进去，哗啦拉开抽屉，从最底层摸出一个红布包着的东西。那红布是机织的，颜色俗艳，一摸就知道是庙会货。
他拆开一看，是一沓冥币。
真正的、印着"天地银行"的冥币，厚厚一沓，还用橡皮筋捆着。布上还沾着一根头发丝。
"这、这……"钱有福手都在抖，"这不是我放的啊！我怎么会往家里放这晦气东西！"
白莲花伸手，从红布里捻起那根头发丝，在灯光下照了照，慢悠悠地说：
"钱老板，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钱有福愣住，眼珠子转了好几圈，陡然想起一件事："有！就上个月，我装修队里有个小工，手脚不干净，偷了我两卷电线，被我当众开了，还扣了他半个月工资……那小子临走，还撂下狠话，说我'早晚要还'……"
白莲花点点头："这就对上了。"
"那小工怀恨在心，转手花几百块，请了个半吊子，往你床头柜里塞了这包招阴钱。这玩意儿，专招贪财的小鬼。你越是有钱，它越爱往你家里钻，日日夜夜在你床头数钱，数的是你的财运，也是你媳妇的命。"
钱有福腿一软，差点瘫地上："白大师，救命啊！"
白莲花摆摆手，示意他起来："慌什么。这鬼还没成气候，好收拾。"
她抬手，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张黄符，指尖一弹，符纸无火自燃，在半空中烧成一团青色的火焰。那火焰不像凡火，没有热气，只有凉意。
那青焰落进屋里，像有生命似的，猛地扑向床头，然后轰的一下——不是真的"轰"，是一种闷闷的、像有人在枕头底下叹气的声音。然后，那团看不见的阴气，被烧了个干净。
屋里那股子挥之不去的霉味、凉意，瞬间消散了。钱有福只觉得胸口一轻，仿佛压了半个多月的石头，啪地落了地。
"成了。"白莲花拍拍手，又取了三道平安符，郑重其事地递给他，"这三道符，一道贴大门，一道压床头，一道随身带。三个月内，别再往家里招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还有，"她瞥了眼墙上贴得密密麻麻的假符，凉凉道，"墙上那些，全撕了。你花二十万买的这些，没一道是真的，全是印刷厂批量出来的废纸。"
"另外，"她补了一刀，"那对貔貅也撤了。雕得歪瓜裂枣的，别说招财，招晦气还差不多。钱老板，你这花得是真冤。"
钱有福："…………"
他这会儿，肠子都悔青了。
当晚，白莲花数着到手的报酬，心满意足。这单油水确实足。她跟范小七七三分，到手那沓钱，厚得她插兜都觉得硌腿。
这可比她投简历面试，来得快多了。
范小七凑过来，谄媚地竖大拇指："白姐姐，您这手'一眼看穿招阴钱'，绝了！"
白莲花瞥他一眼，凉凉道："少拍马屁。我问你，那小工请的半吊子，你查出来了没？"
范小七一愣，挠头："这……您都把人鬼送走了，还查那半吊子干啥？"
白莲花眯起眼，眼里闪过一丝冷光：
"钱有福这事儿，是那小工一个人的主意，还是背后有人顺手教了他一手。这中间的差别，可大了。"
"一个半吊子，会画招阴钱，这本身，就不寻常。"
范小七一听，后背嗖的冒了层冷汗。
他太了解白莲花了。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姑娘，一旦眯起眼睛说不寻常，那接下来准要出事。
"我、我这就去查！"范小七一溜烟跑了。
白莲花站在原地，望着他跑远的背影，慢悠悠地，把手里那沓钱，数了一遍。
数到一半，她猛地停住了。
因为，她在那沓钱的最底下，摸到了一张不是钱的东西。
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旧式长衫的男人，眉眼之间，竟和今晚的暴发户钱有福，有七八分相像。
照片背面，用褪色的墨水，写着一行字：
"欠债，总是要还的。"
白莲花瞳孔骤缩。
她的手，缓缓攥紧了那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