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莲花没打算在毕业典礼这天开张。
她兜里揣着毕业证，胳膊挽着闺蜜，正想着晚上去撸串还是吃火锅，一个素昧平生的鬼，就这么黏上来了。
早不开张晚不开张，偏挑今天。
但架不住这路痴鬼实在太惨了。
据它自己交代，它生前叫赵大柱，是个跑长途的货车司机，方向感约等于零，靠导航活了半辈子。三个月前，它出车经过城郊一条新修的高速，结果导航更新不及时，愣把它导进了一条还没通车的断头路。
那条断头路尽头，是一个缓坡，下面是几十米深的干沟。它踩刹车踩晚了半秒，连人带车翻了下去。
白莲花听了，默默看了一眼它半透明的影子——颜色发青，是横死没拢魂的样子。这种鬼闹起来最凶，可面前这只，乖得像被老师叫起来的小学生。
"那你现在到底想让我干什么？"白莲花把苏小小支去对角奶茶店买冰激凌。
" 半糖去冰加椰果，麻烦你了小小。" 苏小小嘟囔着，"你这人真难伺候"走了，白莲花才转身，正对着那团蹲在梧桐树根底下的半透明影子。
赵大柱搓着不存在的衣角，支支吾吾了半天："我……我死了之后，头七都没人给我烧纸，我家里人到现在都不知道我死哪了。我、我、就想让你帮我带个话，告诉我媳妇，我手机…藏哪了，里头有我的私房钱，还有几张没还完的贷款卡……"
白莲花嘴角抽了抽。
"你人都没了，还惦记私房钱和贷款？"
赵大柱急得影子都开始抖："那不行！我媳妇要是不知道我死了，她就会一直等我，那多遭罪。我那媳妇是个倔脾气，能等到变成老太太的。再说了，我那些贷款要是不还，征信坏了，我儿子以后考公都受影响！"
白莲花："……"
好家伙，这觉悟，比很多活人都高。
人在鬼关头想的是家人，鬼在鬼关头想的，还是家人。这种执念干净，没怨气，白莲花心里那点亏本买卖的别扭，也淡了。
她蹲下身，与那团影子平视。傍晚的梧桐叶筛下碎金似的光斑，落在她的学士袍上。
"行吧。"白莲花叹了口气，"带话可以。不过，规矩不能坏，请人办事，得付出代价。"
赵大柱一愣："我、我、我一个鬼，能付出啥？"
"功德。"白莲花慢悠悠地说，"你生前做过什么好事，攒过什么功德没有？"
赵大柱想了半天，影子都亮了几分："有！我生前有一次，高速上看见前车爆胎，我打双闪帮人拦了后车，救了一车人！"
白莲花挑眉："这倒是能算一桩。那导航害你，你却救了别人一车，也算有来有往。"
她伸出手，指尖在空中虚虚一点。一缕极淡的金光从赵大柱半透明的胸口飘出来，像萤火虫似的，颤巍巍地落进她的手心。
"行了，功德我收了。"
"你媳妇的电话、住址，报给我。"
赵大柱竹筒倒豆子般报了一串。电话、地址、儿子的学校、妻子在哪条街摆早餐摊。它什么都记得，记得比谁都清。白莲花一一记下，心里又记了一笔：这种记得，是它的执念，也是它的渡船。
她又补了一句："还有，你赶紧去地府报到，别在人间瞎晃悠。头七烧纸的事，我顺带帮你媳妇儿说说。"
"我、我、我也想给媳妇儿托梦，可我这道行，连身上漏的那点执念都凑不齐，更别说托梦了……"赵大柱的声音越来越淡，影子也跟着淡下去，"白、白大师，我替我媳妇孩子，谢谢您。"
它最后看了一眼夕阳下城市的霓虹，深深一揖，化成一道青烟，朝着西山方向，飘去了。
白莲花看着那道青烟散进光里。
她低头看手心里那一缕功德，金光极淡，几乎看不见。她小声嘀咕："这单才收这么点功德，亏了。"
不过，她向来是这样。嘴上喊着亏，真遇上了可怜鬼，该帮还是帮。
苏小小端着奶茶跑回来，探头探脑地问："你刚才一个人在这嘀咕啥呢？神神叨叨的。"
白莲花接过奶茶，插上吸管，面不改色："背法条呢。"
"毕业了还背法条？"苏小小翻了个白眼，"你这人，迟早学成个书呆子。"
白莲花笑笑，没接话。
她抬头望了望天，湛蓝湛蓝的，云丝被暮风拉成细细的几缕，像师父蒲团底下常年垫着的那块旧布。这颜色，像极了二十二年前，师父把她抱回观里的那个天。
那时候，她还是个裹在襁褓里、冻得奄奄一息的弃婴，是师父用尽了观里压箱底的灵药，才把她这条小命，从鬼门关里拽了回来。
那时候，她连个名字都没有，连亲生是谁都不知道，是师父给她取名、教她本事、把她从一个不到三斤的小东西，养成现在这个能独当一面的大姑娘。
如今，二十二年过去。她已经可以帮鬼带话，可以看相断命，可以把这人间和冥界的烂摊子，都收拾得妥妥当当。
"师父啊，"她望着天，在心里小声嘀咕，"您看，您当年没白捡我。"
"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嘛。"
远处，苏小小还在冲她挥手，喊着"快点快点，再不走火锅店该排到马路上了！"。
白莲花笑着应了一声，抬脚，快步跟了上去。
阳光正好，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吸了一口奶茶，嚼着椰果，心里却有点五味杂陈——师父那笔单子还在等，陆远舟那条微信也没回。一边是天上的唐僧，一边是地上的资本家，谁都不是善茬。
可她还是想，这往后啊，还有的是日子，慢慢过呢。
而这，就是她白莲花，崭新人生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