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绝处逢生
地平线上，一堵黄沙墙拔地而起。
沙墙遮天蔽日，黄得发黑，裹着风声直扑过来。
风还没到，枯草全贴在地皮上，细碎砂砾砸在人脸上生疼。
坡下的流民抬头看天，有人扯着嗓子嚎叫：“黑风暴！跑啊！”
人群乱作一团。
人影四处乱窜，有的伸手去捞孩子，有的弯腰去捡粮袋，还有人连滚带爬拖着破板车往石坡后躲。哭喊和叫骂混在风里，黄土踩得乱飞。
陆老太跌坐在地，腿肚子打软站不起来。枣木拐杖滚出老远，干枯的手在地上胡乱抓，只抓了满把砂土。
陆大郎回头瞥了老太太一眼。
“娘，你趴好，我去拿粮袋！”
陆大郎丢下老太太，抱住头往坡下冲。
陆老太撑着胳膊爬起来，迎面撞上抱起岁岁的李秀芝。老太太盯着小丫头片子肉嘟嘟的脸，伸手就抓。
“死丫头片子，滚过来！”
李秀芝抱紧孩子，后退半步：“娘，你干什么！”
“干什么？”陆老太扯住岁岁的小衣襟，死命往前拽，“给老娘挡风！让她顶在前头，老娘还能多活两年！”
衣领勒紧，岁岁脸憋得通红，小手在半空乱扒。
李秀芝急红了眼，抬手去掰陆老太的手指头。
陆二郎拄着木棍赶到，看见亲娘正勒着闺女脖子，连瘸腿的疼都不顾了，抡起拳头砸在陆老太手腕上。
陆老太吃痛松手，仰面倒进土窝子。
“你敢打亲娘！”她捂住手腕尖叫，“陆老二，你要遭雷劈！”
陆二郎从妻子怀里接过岁岁，单臂护在胸口。
“岁岁是我闺女，不是给你挡风的牲口。”
“忤逆东西！”
“你再伸手，我还打。”
陆二郎不再看地上的老太太。他端起铁锅，将剩下的半只烤竹鼠裹进破布，全塞进李秀芝怀里。
王氏迎面撞上来，伸手去抠铁锅沿。
“锅留下！这还是陆家的物件！”
李秀芝抄起地上的烧火棍，横着一抡。棍头刮破王氏的手背，王氏缩手大叫。
“滚远点！”李秀芝护住锅子，“今天谁也别想抢！”
王氏刚张开嘴，狂风卷起一块石子擦着她耳朵飞过去。她赶忙捂住头，脚下一滑，抱头蹲在地上。
岁岁窝在陆二郎怀里，耳朵里挤满小虫小兽的叫唤。
石缝中，山鼠拖着尾巴往东窜。
“快进洞！大黄龙吃人啦！”
土里钻出地蝼蛄，六条细腿拼命倒腾。
“东边大石头后头有缝，缝里没风！快跑！”
小壁虎贴着断崖往上爬。
“找块石头挡住，沙子就吹不进去！”
岁岁抱紧陆二郎的脖子，指着东边的大石头大喊：“爹爹！东边石头后头有洞洞！带娘和哥哥进去躲躲！”
“好，秀芝，跟紧我！长生，拽住你娘！”
陆二郎将岁岁甩到背上兜住，拖着跛腿冲向东边的乱石堆。
李秀芝怀揣着肉，胳膊夹住铁锅，低头躲避乱飞的枯枝。
陆长生死死揪住母亲的衣袖。
陆二郎掀开一簇贴地的枯藤，石壁底下当真露出一道窄口。缝隙只容得下一个人侧身。
陆二郎放下岁岁，先把她塞进缝里，回身一把将李秀芝扯过来。
“进去！”
李秀芝挤进石缝，把长生也拽进去。
陆二郎丢掉木棍，侧身挤入裂口，狂风贴着后背刮过，碎石砸在缝隙外壁劈啪乱响。
一家人摸着黑，往里走七八步，地势陡降，前方出现内腹岩洞，洞顶低矮，地面铺着干灰与石粉，角落扔着些干柴，刚好容人藏身。
陆二郎刚松开岁岁，从裂缝外传进两声干嚎。
“老二，二郎，里头还挤得下人不。”
牛郎中胸口挂药箱，背着小孙子，硬往缝隙挤。
迎着狂风探手，陆二郎摸到啥抓啥，先拽进孩子，顺带揽住牛郎中的胳膊，一把扯了进来。
没空拍身上的土，牛郎中转身便抱起洞口边上一块卧石。
“快，那块大石头，老二搭把手，挪过去挡风。”
陆二郎抵住那块风化的大石。
长生也凑上肩膀。
李秀芝揽住岁岁靠着石壁，伸出双脚去蹬石头底部。
四人齐齐发力，底下的碎石磨出刺耳的动静，大石一点点往洞口滑去。
“再加把劲！”陆长生咬死牙根，肩膀狠狠往上顶。
洞内彻底黑透。
陆老太隔着石头大喊大叫：“大郎！别跑！扯老娘一把！”
“娘，粮袋刮跑了！”陆大郎的喊叫在风里打了个旋，彻底断了音。
“陆老二！老娘还在这！把石头推开接老娘进去！”
风里刚传出这句话，紧接着就是一串重石砸下滚落的闷响。
李秀芝抱紧岁岁，用手捂住闺女的耳朵，自己也低下头，不再去听外头的哭叫。
陆二郎靠着封洞的大石滑坐下去，胸口剧烈起伏。
“早分家了。”他吐出一口混着沙土的唾沫。
外面风吼个不停，哭叫声随着黄沙越来越远，直到什么也听不见。
李秀芝捡起洞角原有的干柴堆拢，生起小火，把铁锅架在上面。
逃下来时，陆二郎灌了半锅泉水。
李秀芝舀出半碗递给牛郎中的孙子。
岁岁从小兜里抠出一小块熟竹鼠肉，塞进长生手里。
“哥吃肉。”
长生扯开肉丝，丢进嘴里嚼了两下，掰开另一半，递给旁边那个直抽嗒的小孙子。
小孩啃上肉丝，不哭了。
牛郎中打开木药箱，摸出瓷瓶给孙子上药粉，余光一直扫向岁岁。
“你家这个女娃娃，咋就知道这里有干洞子？”
李秀芝捏紧木勺，没接话。
陆长生连头都不抬，咽下肉直接回：“我妹耳朵灵，刚才听见大麻雀在石坡这边叫。鸟都躲风，我爹就顺着她的手走过来了。”
“鸟叫还能听出没风的洞？”
“她从小就能懂几声鸡鸭打鸣下蛋。”陆长生擦擦嘴边的油光，“牛爷爷没见过，那是见识少。”
牛郎中捏着药瓶，没出声，余光盯着小丫头看。
岁岁忽然开始扭身子，短手一个劲儿去挠脖子后面。
“沙沙跑进去了，痒痒。”
李秀芝捞起岁岁抱到腿上，拨开破棉领子往外倒沙土。细嫩的后颈肉露出来，火光一晃，照见巴掌大的一块暗红胎记。
胎记趴在颈窝上，纹路分为九道，尾端朝外舒展，正生出一副振翅欲飞的鸟形。
“啪嗒。”
牛郎中手里的瓷瓶脱手砸地，滚进柴灰堆，白花花的药粉洒了一片。
他身子僵着，直勾勾盯死那块红色胎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