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坏了，成瓮中鳖了
李秀芝把岁岁往怀里拢了拢，手拉上破棉袄的衣领，抬眼看过去：“牛叔，叫外头的动静吓着了？”
牛郎中张了张口，嗓子眼里滚出一个“这”字，后头的话生生卡在嘴边。
他弯下腰去摸地上的瓷瓶，干咳两声，嘴里含混应答：“饿得太久，手上没半两力气，连个瓶子都捏不住。”
李秀芝听罢，倒是没多想，感同身受得点点头，这逃荒路上，饿肚子的滋味谁不晓得？
一旁的岁岁根本没留心大人的动作，两只小手扒拉着自己的圆肚皮，小嘴扁了扁，满脑子都是刚才香喷喷的肉味。
牛郎中的小孙子石头见地上有一滩白粉，伸出黑乎乎的小手就要去抓。
牛郎中一巴掌拍开孙子的手：“别动！脏了就不能往伤口上撒！”
李秀芝左右寻摸，从脚边捡起一片扁平的石片，帮着把未沾灰的药粉往一起拢，顺嘴嘱咐两个半大孩子往里靠靠，别光脚踩过来，免得把仅剩的药粉踩进泥里。
外头风声拔高，顺着石缝往里灌。
洞里仅剩的一撮小火苗被风压得趴在地上，大团呛人的柴烟直往人脸上扑。
陆二郎撑着墙壁站起来，顺着岩壁摸到入口上方。
此处有一道没堵严实的折缝，里头塞满了枯草叶子。
“长生，找根细枝给我。”陆二郎伸手去够。
长生赶紧从柴火堆里抽了根硬枝递过去。
陆二郎捏着木棍，把折缝里的枯叶一点点挑出来，风顺着缝隙透出去，烟气总算有了个出口。
李秀芝正要往火堆里添柴，牛郎中出声拦住：“别添，留一小撮亮光就行。烟气散不出去，仔细呛坏孩子。”
说完，他招呼大伙儿避开烟气往里躲。
陆二郎见折缝通了气，才收回手往后退，这一退，伤腿刚沾地，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险些把架在火上的铁锅撞翻。
李秀芝赶紧丢下石片，上去扶住男人。
她蹲下身，一把掀开陆二郎的裤脚。
火光照亮粗壮的小腿。挨过拐杖的地方肿起老高，皮肉青紫交加，旧伤疤边上硬生生被刮去一大块油皮，往外渗着血珠。
李秀芝眼眶红了，憋了许久的火气直冲脑门：“她就是故意的，知道你哪条腿坏了，偏往哪条打！这是往死里逼咱们二房！大房的命是命，咱们二房的命连地里的泥都不如？这几年逃荒，你给大房当牛做马，她眼瞎了看不见？分了家还要抢咱们的救命粮，如今还要拿拐杖敲断你的腿！世上哪有这样的亲娘！”
李秀芝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陆二郎拉住她的手，粗糙的指腹擦过她手背上的红痕：“秀芝，别哭。分了家，咱们就是两家人，她再敢动手，我拼了这条命也得护住你们娘几个。”
牛郎中提着药箱走过来，蹲下身按了按肿起的地方，陆二郎疼得咬紧后槽牙，额角冒出冷汗。
“没伤着骨头，”牛郎中收回手，“不过你腿里的旧疾，要是再这么熬下去，不出半年就得彻底废了。不能再靠蛮力硬撑。”
他打开药箱，翻出一小包泛黄的纸包，里头是最后一点外敷的跌打药。他拿块干净麻布把擦伤处的泥沙擦净，才把药粉倒在未破皮的肿块上。
看着上了药，李秀芝伸手去摸衣兜。手伸到一半停在半空。
分家时，仅剩的一点米皮全被老太太抢走了，兜里连半个铜板都摸不出来。
牛郎中把空药纸折好塞回箱子：“二郎刚从黑风暴里把我们爷孙俩拖进来，救命的恩情，还不值这二两烂药？”
李秀芝咬住下唇，认真应下：“牛叔，日后有了粮食，一定补给您。”
长生在一旁看着，把手伸进怀里，摸出留给自己的竹鼠肉。
他一步上前，把肉搁在药箱盖上，仰头盯着牛郎中：“药钱拿肉抵，成吗？”
牛郎中看了看手心的肉，又看看长生，伸手把肉推了回去：“用不着你这丁点肉。”
岁岁本来靠在李秀芝怀里打瞌睡，听见个“换”字，两只大眼睛睁圆了。
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死死揪住长生的衣襟，把人往自己身边拖：“不能拿哥哥换。”
长生鼻子发酸，偏要把脸板起来，装作嫌弃的样子拨开岁岁的手：“我这么能干，谁拿这点肉就换得走？”
李秀芝叹了口气，伸开双臂把两个孩子一起揽进怀里。
岁岁打了个哈欠，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她伸出小手，摸了摸陆二郎肿起的膝盖。
本来想调动点灵气帮爹爹顺顺经脉，可肚子里空空荡荡，饿得直抽抽，半点力气也提不起来。
岁岁只好收回手，棉袄下摆被她拉过来盖在父亲伤腿上，乖乖的靠在旁边。
长生闲不住的蹲在火堆边，自家仅剩的东西被他一样样的摆在平坦的石头上，开始清点家当。
“咱家就剩这口破铁锅，还有这匕首，火折子，破布包的肉，没别的了，全穿身上了。”
长生转头看向牛郎中这边。
“牛爷爷你那边是药箱，水囊，石头手里那个是粗陶碗。”
他声音清脆，透着一股子小大人的稳重。
“牛爷爷，那个......丑话咱可得说在前头，我爹刚拉你们进来，是救了你们的命，现在咱都在洞里了，这东西......东西可得各算各的啊。”
牛郎中听完非但没生气，反而多看了这半大孩子一眼，点头应承。
“成，各算各的，我不占你们二房的便宜。”
见牛郎中应下，长生暗暗松了口气，这才退回自家歇脚的角落。
一旁的陆二郎盯着跳动的火星凝眉思索，半晌才敛了心神。
“长生，等风停了，咱......咱得先找水去。”
陆二郎扒拉着柴火。
“咱们到时候先跟着前头大部队走，不过以后啊，咱家的粮水可不能再给大房那边了。”
话音未落，一连串石头砸地的动静忽然从洞外传来，头顶的石粉往下掉，落在火堆里发出轻响。
长生被陆二郎一把捞起，他护着妻女往另一侧石壁贴过去。
石头也被牛郎中赶紧抱进怀里。
过了许久，外头的风声总算弱了下去。
陆二郎拖着腿走到入口处，双手抵住挡门的大石头，憋着一口气用力的往外推。
石头纹丝不动。
他额头青筋凸显，又加了一把力气，外头依然没有半点回应。
长生捡起刚才通气的细枝，顺着石头侧边的缝隙探出去，心里一阵发慌，拔出木棍时，上头全是新堆积的细沙。
父子俩对视一眼，面皮都绷紧了。
粮食和水都快消耗完了，火光眼看着就要熄灭。
贴在石缝上听了半晌，外头没有半点脚步声，只有细沙顺着缝隙往下淌的沙沙声传进陆二郎的耳朵里。
长生声音里带了哭腔。
“爹......咱，咱不会被困死在这儿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