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找生路
在洞口那块两人高的大石外头，细沙还在顺着缝往下漏。
沙沙，沙沙。
这动静不大，听在耳朵里却让人心底发慌，沙粒落在地上，积成一个小尖堆，又慢慢摊开，将洞口那道缝越堵越死。
洞里仅剩的一撮小火苗变的小了许多，光亮十分微弱。
柴烟散不出去，在洞子里打着转，呛的人嗓子眼发紧，石头咳了两声，牛郎中心疼坏了，用破袖口死死捂住他的口鼻，顺势把孙子往怀里拢了拢。
不死心的陆二郎撑着石壁挪到洞口，他咬着后槽牙往前顶，肩膀死死抵在那块大石上。
那块大石却连晃都没晃一下。
他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闷哼，残腿吃不住力，鲜血顺着小腿肚子往下淌的，全洇进了破草鞋里。
李秀芝扑过去，两条胳膊死死箍住男人的腰，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爹，别......别推了，推不动的啊，你这条腿......这条腿还要不要了！”
陆二郎两眼发红，声音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
“不推......咱一家子，咱一家子就的活活闷死在这儿啊。”
“那闷死也不能让你先把自己折腾死啊，你要是倒了......我们娘几个还能指望谁去！”
长生站在一旁，眼圈红了又憋回去，知道自己这小身板根本帮不上爹的忙，只能把嘴唇咬出一排血印，手里死死攥着那根细树枝，指关节捏的惨白。
洞里只剩下火苗子微弱的响动，还有那沙粒不断落下的声音。
李秀芝把陆二郎按坐在石壁根下，才背过身狠狠抹了一把脸。
她从怀里扯出半条破布，蘸着铁锅底剩的那一点微少的水，一点点给岁岁擦脸。
岁岁不吭声，乖乖仰着脸，任娘亲擦拭。
李秀芝擦着擦着，手忽然一顿。
洞壁背阴的角落里，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她想着孩子渴，赶紧把布条凑上去，一点一点洇湿，好不容易才弄出两滴微凉的水，凑到岁岁嘴边。
“乖宝......快，润润小嘴。”
岁岁含住布角砸吧了两下，小脸依旧泛着灰白，洞子里气闷的很，大人都憋的胸口发堵，何况是个三岁半的奶娃娃。
她无力的靠在李秀芝腿上，脑袋顶上那两只头发也散乱的弯折下来。
牛郎中蹲在自己的药箱前头，半天没挪窝。
那块胎记还在他脑子里盘旋，那上面有九道纹路，尾端散开。
年轻时在御药局当差抄秘档的时候，他曾亲眼见过类似的图样。
可这种纹样长在一个逃荒路上的半大奶娃娃身上，却让人背后一凉。
但他现在不能点破，这洞子里的人，能不能熬到明儿早上都两说，再说这陆家二房的品性，若是点破，倒是会害了这一家人。
牛郎中咬着牙直接把药箱翻到底，从底板的暗槽里抠出来的一个小指头长的油纸包。
里头是一小截黄褐色且须根完整的参须。
这是百年老参的须子，他逃难时家底全扔了，就留了这么点在箱子夹层里，打算给自己救命的。
既然决定拿出来他也不心疼，掰下一小段直接塞给李秀芝。
“喂......快给娃喂了。”
李秀芝愣住。
“牛叔......这，这是啥东西？”
牛郎中说的随意。
“一点参须，娃闭气闭的脸都白了......再这么熬下去啊，这小身子骨怎么扛的住，赶紧嚼一点顺顺气。”
李秀芝吓的往后缩手，她没见过人参具体的样子，但也知道这药材一根须子能换几十斤糙米。
“这......这不行，这太金贵了，使不的啊牛叔！”
牛郎中把东西往她手里硬塞，眼珠子一瞪。
“金贵个屁，你男人把我们爷孙俩从外头拽进来，我这条老命都是捡的，一截参须换两条命......是我老头子占了你们二房的便宜，别废话了！”
李秀芝捧着药，回头看向陆二郎，双手直哆嗦。
陆二郎冲她重重点头，嗓音沉闷。
“喂吧......牛叔的恩情，我陆老二拿命记着。”
岁岁被扶了起来，嚼巴着带有苦味的参须，她皱着小眉头咽进肚里，过了一会，那发灰的小脸上多了一点颜色。
牛郎中又从药箱里摸出三根银针，把针凑到火苗上烧热，捏着陆二郎的伤腿就找准穴位扎了下去。
他手上捻着针，脸色十分严肃。
“腿上的旧伤全都淤了死血，你再使蛮力，你这条腿可就真废了，老夫先把丑话说前头，坏死穴位我给你扎住了，你要是再敢拿肩膀去撞那破石头，针一掉，谁来也救不回你的腿！”
陆二郎疼的额角青筋直跳，冷汗不住的往外冒，却死咬着牙没叫出声，闷声点头。
“行......都听牛叔的。”
牛郎中麻利的收回手。
“哼，知道就好。”
洞子里再次没了声音。
岁岁嚼完参须，体力恢复了些，小肚子在这时候咕噜响了一声。
她没哭也没闹，从李秀芝腿上滑下来的，摸了摸圆滚滚的小肚皮，爬到洞穴最深处的岩壁角落，乖乖趴下了。
冰凉的石面上，贴着她小小的耳朵。
闭上眼。
刚才积攒起的那一丝微弱气息，顺着岩石缝隙往里钻。
石头是不动的，可地下却有地气在流动。
她感受到了，在坚硬的岩壁夹层深处，有一股极其细微的气流在石头缝里穿梭，那边的泥土不够结实，隔着一层薄薄的石壁，能听到土块不断往下掉的声响。
岁岁睁开圆溜溜的大眼睛，撑着小手爬起来。
“爹爹，爹爹看这里！”
陆二郎立刻抬起头。
小丫头伸出胖乎乎的短指头，直指洞穴最深处的那个角落，满脸肯定。
“大石头推不开的......这边的石头后头，后头有凉风，在吹岁岁的小头发！”
洞里几个大人的目光，一下全都盯向了那个角落。
那是洞里最深的地方，石壁斜着收拢，看着完全封死，连极其微小的缝隙都没漏出来。
反应最快的是长生。
他心里虽有疑虑，还是攥紧手里那根硬树枝跨过去，蹲在妹妹指的地方，拿着树枝尖狠狠往岩壁上一戳。
扑簌簌~
那看似坚硬的岩壁表面，直接掉下一大片不够结实的石块外层，碎渣落了长生一鞋面。
剥落了外层之后，底下赫然露出一道极窄的裂缝，里面一片漆黑。
长生把脸猛的凑过去。
一股夹杂着泥土气味的微凉气流，正顺着裂隙往外冒，吹的他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
长生猛的扭头，激动极了。
“爹，真有风......有风啊，这石壁后头，后头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