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抱着瓶子去门口穿鞋。
鞋被烘干了一点，脚伸进去，还是冰的。
妈妈叫住我。
“谁让你走了？”
“热水要凉了。”
她看了一眼手机。
“你爸还没打电话？”
我摇头。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像在跟什么人较劲。
“那就等着。”
大厅里有人叫她过去拍照。
秦叔叔换了一身西装，牵着阿泽站在花墙前。
阿泽朝妈妈伸出手，她走过去，很自然地把他抱了起来。
摄影师笑着说：
“一家三口，靠近一点。”
我坐在门边的小凳子上，把热水瓶藏进衣服里。
爸爸说，贴着肚子，热气散得慢。
摄影师挪动灯架时看见了我。
“小朋友，你也是家里的孩子吧？过来一起。”
我下意识抬起头。
妈妈也看了过来。
我没有动，只望着她。
其实我和爸爸也拍过全家福。
学校要交照片，爸爸带我去了照相馆，老板问妈妈怎么没来，爸爸说她忙。
后来同学指着照片问：
“怎么只有两个人？”
我说妈妈在给我们拍照。
他们就信了。
摄影师又朝我招了招手。
“别害羞，过来。”
我刚从凳子上站起来，妈妈开口了。
“他不是。”
她停了一下，视线从我脸上挪开。
“来找人的。”
我站在原地，手还按着衣服里的瓶子。
摄影师有些尴尬，连忙转回去，让他们看镜头。
阿泽搂住妈妈的脖子。
“以后我能叫妈妈了吗？”
秦叔叔轻轻碰了碰他。
“先拍照。”
妈妈却笑了。
“当然能。”
灯光闪了一下。
我的眼睛有点疼，低下头时，鞋尖上多了两滴水。
刚才给我拿热水的姐姐走过来，蹲在我面前。
“你找谁呀？姐姐帮你问。”
我张了张嘴。
妈妈就在几步远的地方。
她正低着头，把阿泽滑下去的披风重新穿好。
我以前一直以为，妈妈不会照顾小孩。
爸爸也这样说。
他说，她没当过妈妈，不知道该怎么跟我相处。
原来不是的。
我把衣服里的瓶子拿出来，小声说：
“我找错了。”
姐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妈妈，没有再问。
我往电梯那边走。
妈妈终于追了过来。
“江成，站住！”
她抓住我的胳膊。
“谁让你说找错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说我不是。
那我就不是了。
妈妈蹲下来，替我把歪掉的围巾重新系好。
她的手指碰到我的下巴。
我忍了很久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她的动作慢了些。
“别哭，今天人多，有些话不方便说。”
我问：
“人少的时候，就方便了吗？”
妈妈没有出声。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
是学校发的紧急联系人登记表。
爸爸那一栏已经写好了。
第二栏空着，我一直没交。
老师催了三次，我都说妈妈出差了，还没回来。
我把纸递给她。
“不用拍照，你帮我写个号码就行。”
妈妈接过去。
看到上面的字，她的眼神动了动，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
我不敢眨眼。
可秦叔叔走过来，叫了她一声。
“那边还等着敬酒。”
妈妈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我。
笔尖最终没有落下。
她把表格重新折好，塞回我的口袋。
“这件事，得先跟你爸说清楚。”
纸角划过我的手背。
不疼。
我却一下子把手缩回去，背到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