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我醒来，先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往后你叫许月娘，父母早亡，随远亲入京。”
我没有接。
“阿宁呢？”
“长风陪着他。”
“我要见他。”
“先把这个记熟。你不识字，我念给你听。”
我扫过那张纸。
“许月娘，二十三岁。你连我多大都记不清，倒替我记得清出身。”
裴延怔了怔。
“你识字了？”
我不止识字了。
我如今会写契书，会看账，还能把他从前说过的那些好听话，一句句分辨清楚。
裴延曾在我家养了三年伤。
我捡到他时，他头上淌着血，什么都不记得。
石头是后来抱回家的，那孩子瘦得皮包骨，烧得说胡话，醒来便喊我娘。
我没爹没娘，守着一间旧磨坊过活。
忽然有了两个等我回家吃饭的人，每天再累，都觉得有奔头。
后来，韩素娘来寻裴延。
她的父亲获罪，丈夫死在边关，身上只剩一枚刻着裴字的军牌。
她说丈夫曾与裴延一起戍边，军牌上的纹样，也与他随身带的那枚一样。
裴延便信了她的话。
我就又添了一副碗筷。
她会讲故事，会算账，还认得很多字。
石头喜欢她，我也喜欢。
有一回粮商短了我的米钱，我扛着米袋找过去，堵着门讨了半日。
银子讨回来，韩素娘却说，我在街上嚷嚷得难听，叫裴大哥在人前都抬不起头。
我去看裴延。
他没有反驳，只皱眉让我以后别这样。
可那是他下个月的药钱。
为了不再叫他难堪，我偷偷拿着一本旧书去找他。
“你教我认字，我往后就把欠条写明白。”
裴延翻过一页书，连眼皮都没抬。
“有素娘记账就够了。你每天折腾这些，还能顾得上磨坊？”
那本书，后来被石头撕去叠了纸船。
我舍不得骂，只把剩下半本收进箱底。
成婚那日，他恢复了记忆。
第一件事是叫停拜堂，第二件事是收拾行装。
连我替他绣好的鞋，他都没穿走。
我求他不要丢下我，他便叫我做妾。
前世，我答应了。
进侯府后，他让我说自己无依无靠，是他怜悯我，才把我带进门。
我连救过他这件事，都成了不能提的旧话。
后来我的孩子病了，我跪在正院外请大夫。
韩素娘说我冲撞主母，把我关进了柴房。
裴延听见我的哭声，只叫人传话。
“她就是太闲，才总生事。关上几日，自然就好了。”
几日后，我的孩子被一张草席卷了出去。
我没能看见最后一面。
重活一回，裴延递银子时，我伸手接了。
他还有些不敢信。
“当真不跟我走？”
“当真。”
我请他在纸上写清婚约作废，两不相干。
那回他落笔很快，生怕我临时反悔。
第二天，我原本是去买新的磨盘。
牙婆的板车横在街口，车上坐着个年轻男人，脸色白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