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满天翻页的手顿了一下。
随后便若无其事地继续翻了过去，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嗯。”
“就‘嗯’？”
“不然？”
“她回来了。”萧云舟加重语气，“桑榆晚，你那个从小就跟你比成绩比身高比谁先吃完饭的青梅桑榆晚，你俩同年同月同日生的那个桑榆晚，你——”
“我知道她是谁。”尚满天打断他，声音冷淡。
“我老婆本来晚上想给她接风洗尘的，但她说累了，要回去休息。”
萧云舟说着，语气里带着一丝看好戏的意味。
尚满天没接话。
夕阳从落地窗斜照进来，在他侧脸投下一道明暗分界线，让他本就深邃的五官显得更加立体而难以捉摸。
萧云舟了解他。
从小到大，尚满天越是在意什么，表面就越平静。
高三毕业那年桑榆晚出国那晚，尚满天嘴上说跟他没关系，但是他前脚刚离开他家，后脚就看到他飙车去了机场。
但还是晚了十五分钟，他在航站楼里站了半个小时，回来以后什么都没说，后面照常上学，工作，仿佛桑榆晚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萧云舟还记得他们大学毕业那年，尚满天喝多了，他问了他一句“你还想她吗？”。
尚满天当时坐在阳台上，手里攥着一罐没打开的啤酒，沉默了很久，久到萧云舟以为他睡着了。
“九年了。”萧云舟收起玩笑的表情，难得认真地看着他，“尚满天，你就不想知道她现在什么样？”
尚满天终于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她什么样，跟我有什么关系。”
萧云舟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这个人嘴硬了二十八年，从会走路开始就和桑榆晚较劲，较到最后连自己都信了“我和她没关系”这套鬼话。
反正他就等着看他打脸就行。
“行。”萧云舟站起来，“那明天你记得准时到。”
萧云舟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忽然回头：“尚满天。”
“又怎么了。”
“桑榆晚明晚会来。”
“所以？”他问。
“所以，”萧云舟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麻烦你明天表情管理好一点，别臭着张脸。我婚礼，不是你的董事会。”
门关上了。
尚满天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明天。
不过是去参加一个婚礼。
不过是一个九年没见的人。
没什么大不了的。
窗外申城的夜彻底亮了，满城灯火，像是谁把桑榆晚这三个字铺满了整片夜空。
——
公寓里，桑榆晚把行李箱摊开在地板上，取出那个装了深蓝色瓶子的丝绒盒。
手机震动，宋曼宁的消息弹出来：
【落地了？严洛洛没发现什么吧？】
【没有，我演技好得很。】
【那就好，你明天悠着点，别一上来就点火，尚满天那种人警觉性高，你得循序渐进。】
【宋曼宁。】
【嗯？】
【你话太多了。】
对面发来一串省略号，然后是一条语音，宋曼宁笑得前仰后合：
“行行行，我不说了。祝桑总明晚狩猎成功，抱得基因归。”
——
申城华尔道夫酒店。
整座酒店被包场，水晶灯从穹顶倾泻而下，将宴会厅照得通明璀璨。
严洛洛和萧云舟的婚礼排场不小，申城半个商界和医疗圈的人都到了。
桑榆晚从酒店侧门进来，绕过迎宾区，打算先去新娘休息室看严洛洛。
酒红色缎面长裙，斜裁的裙摆垂坠及地，走动时如水银泻地，勾勒出一道流畅而惊心动魄的曲线。
露背的设计从肩胛骨一路开到腰际，衬得她脊背线条利落如刀裁。
这是她精心挑选的诱敌战服。
锁骨发拢到一侧耳后，露出那只钻石耳钉，在灯光下碎碎地闪。
沿途有几个人回头看她。
这么多年没回申城，这里她认识的人不多，但桑家大小姐的身份摆在那儿，认出她的人也不少。
有人朝她点头致意，她一一微笑回应，得体又疏离。
她穿过宴会厅前厅，正要往新娘休息室方向拐，忽然一道身影从旁边冲了过来。
“桑宝！”
桑榆晚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已经被一双长臂捞进了怀里。
来人抱得极紧，下巴搁在她肩上，蓬松的栗色卷发蹭着她的脸，声音委屈巴巴的：
“桑宝！你终于回来了！你知不知道我想死你了！这么多年你都不回来看看我！你这个没良心的女人——”
萧尧。
萧云舟的堂弟，萧氏医疗集团旗下连锁药店的负责人，也是桑榆晚臭味相投的男闺蜜。
他抱着桑榆晚不撒手：“我不管，今天你必须陪我喝三杯，不，五杯。你欠我的。”
桑榆晚心里一软。
萧尧这个人，看着张扬恣意，其实心软得很。
她出国那几年，萧尧是少数几个她还保持联系的人，每逢节日必发消息，偶尔寄些申城特产来，虽然每次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桑榆晚被他勒得笑出声，抬手拍了拍他的背：“萧尧，你勒死我了。”
“不松。”
“萧尧。”
“不松。”
“你堂哥在后面看着呢。”
萧尧一愣，偏过头，正对上宴会厅入口方向两道目光。
萧云舟站在那儿，一只手插在西装裤兜里，另一只手扶着额头。
而他旁边，尚满天。
白衬衫黑西装，领结打得一丝不苟，身量颀长挺拔，在一众伴郎中格外醒目。
他单手插兜站在萧云舟身侧，目光越过半个宴会厅，落在侧厅门口那两个人身上。
桑榆晚被萧尧整个抱在怀里，只露出一截酒红色的裙摆和半截白皙的后背，那露背的弧度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润的光。
尚满天微微皱了下眉。
只有一下，很快便恢复了面无表情。
萧云舟扶额之后深吸一口气，抬脚就往侧厅方向走。
这臭小子，胆子真是上天了，敢在尚满天面前抱桑榆晚。
尚满天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
萧云舟走到侧厅门口，清了清嗓子：“萧尧。”
萧尧终于松开桑榆晚，回头看见自家堂哥，咧嘴一笑：“哥，你来得正好，桑宝回来了！”
“我看见了。”萧云舟面无表情，“你能不能先把手从我老婆闺蜜身上拿开？”
“她也是我闺蜜。”
“她是我老婆的闺蜜。”
“我又没抱你老婆。”
萧云舟深吸一口气，算了，你想死我不拦着。
他转向桑榆晚，换上一副得体又熟稔的笑容：“桑同学，好久不见。”
桑榆晚站在那儿，酒红色长裙在侧厅暖光下泛着缎面特有的柔泽。
她看向萧云舟，眉眼弯起来：“萧院长，好久不见。”
顿了顿，她微微眯起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半真半假的警告：
“对我家洛洛好点，不然我有的是好东西可以让她替换掉你。”
萧云舟：“……”
他想起桑榆晚现在所经营的事业，非常识相地点头：“一定一定。”
桑榆晚莞尔，然后目光不露痕迹地移到了萧云舟身后半步的那个人身上。
九年不见，他比高中时更高更沉了，少年时期那点青涩的棱角被岁月打磨得干净利落，只剩下一副冷峻而矜贵的骨架，撑起西装下那双宽肩长腿。
细金边眼镜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看不清镜片后的眼神。
桑榆晚看着他，唇角弯起一个得体的弧度，笑意盈盈：
“尚总，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