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普通通。
白海芳看着那四个字，盯着镜面上那行冷冰冰的判语，心里竟生不出半点难堪来，反倒有一丝古怪的笑意从胸腔里往上涌。
判官判她一生，说她尖酸刻薄，说她庸庸碌碌，说她忙了累了这一辈子，到头来连个“还不错”都评不上，原来她在这面玉镜里，只评得三十分。
三十分。
若是没经过泰山府君那番话，若没看见那一双儿女跪在床前磕头痛哭，她此刻或许又要发疯，又要怨恨，凭什么？凭什么她操劳半生，连个中等偏上都混不上？
可此刻看着这个“30”，她只觉得可笑。
可笑，也可叹。
视线顺着镜面往下滑，落在那个写着“气血”的条目上。
22分，病骨初苏，面色犹带青白，行不数步即须扶壁而喘。
这倒是不假。
她在心里默念着那行字，问那个声音：气血提升了，是不是我身体也就变好了？
“是。”
白海芳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在这世上，人丑时想变美，人穷时想变富，可若是人又穷又丑又忙又无可奈何，最最奢望的，却不是那张脸能多好看，也不是兜里能多几个子儿，而是一副健康的身体。
是一副能扛得住事、能走能跑、不会突然倒下，突然病痛的身体。
而不是崴了脚不敢去医院，咬着牙自己拿红花油猛搓；腰疼得直不起来，去药店买两贴最便宜的膏药随便糊弄；每日里用“没事的”“歇歇就好”这种像祈祷一样的麻木来安慰自己，祈祷不幸不会降临。
她是真的觉得自己身体是铁打的吗？不。
她只是怕。
怕她的生活已经够惨了，还要更惨；怕她能抓住的已经不多，却还要继续失去。若是身体也垮了，她怎么承受？怎么让那两个孩子承受？
如今能活过来，能重新躺在这里听见心跳的声音，她最最想要的，就是这副身子骨能硬朗起来，能真真切切地撑起这个家。
“将我的30点阴德，全部加到气血。”
她在心里一字一顿地说，毫不犹豫。
话音刚落，那面悬浮在眼前的玉镜微微一颤，镜面上的字迹如水波般散开，紧接着，一股温润的暖流毫无征兆地从心口处涌出，像是一汪被太阳晒暖的泉水，顺着血脉，缓缓地流向四肢百骸。
那暖流流过的地方，原本那种生锈般的僵硬和酸痛竟奇迹般地褪去了几分，手指尖先是有了点麻酥酥的知觉，接着是手腕、胳膊，最后连那一吸气就扯着疼的胸口，也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过，松快了下来。
“咦？”
手术台边，一个正盯着监护仪的护士突然发出一声轻呼，引得旁边的医生侧头看去。
“血压回升了，90/60……不，92/62，还在往上走。”医生推了推眼镜，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波形，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敢置信，“心率也稳了，刚才还在室颤边缘徘徊，现在……窦性心律，ST段回落得这么快？”
“血氧也上来了，99%。”另一个护士看了一眼夹在白海芳指尖的血氧仪，又抬头看了看输液架上的药水，“药还没换呢，这就……”
“不管什么原因，抓住机会，”主刀医生当机立断，“造影剂准备，导丝跟进，这血管通了的话我们趁现在把支架放进去。”
那个最先惊呼的小护士一边配合着递器械，一边忍不住小声感叹了一句：“这亲情还真是奇迹啊……刚才家属在门口哭成那样，病人这体征眼瞅着就跟着好转了。”
白海芳闭着眼，听着这些声音，感觉到那股暖流还在身体里游走，最后慢慢平息下去，只留下一层温温的底色，垫在五脏六腑底下。
那道清冷的声音适时地在她耳边响起，不急不缓。
“阴德与玉镜所化之变，皆会顺应此世因果，以凡俗可解之理显现。”
“你身之改，于旁人眼中，不过是药石奏效、情志通达所致，你日后的变化同样如此，无人会怀疑。”
黑玉在空中浮现，光华流转。
“这世间能见吾者，唯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