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做得很顺利。
第二天上午，白海芳就从抢救室转到了普通病房。
说是普通病房，其实也就是走廊尽头靠窗的一张床位，四人间，几张浅蓝色的帘子半拉着，隔出逼仄的一方天地，隔壁床的家属正在剥橘子，柑橘皮的酸气混着消毒水味，飘过来，呛得人嗓子发痒。
床刚推到位，人还没躺稳，那两个孩子就追进来了。
"妈——"
白泽宇冲在最前面，脚步又急又乱，他身上还是前天那件灰扑扑的T恤，领口皱巴巴的，锡纸烫的头发乱成一团，眼底一圈青黑，显然是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夜没合眼。
白晓雾跟在后头，脚步慢一些，却比她哥更沉不住气，刚走到床尾就开始掉眼泪，一声没吭，只是抿着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砸在病床的铁栏杆上，无声无息的。
白海芳看着他们，眼眶不由得也红了。
她生孩子生得早，二十岁就生了这一对龙凤胎，如今他们也不过刚刚十八岁，说是成人了，实际上就是两个没长开的小孩，泽宇那件T恤的袖口磨出了毛边，晓雾的黑眼圈比她哥还重，两个人又惊又怕的样子，活像两只淋了雨的小猫，缩着肩膀，眼巴巴地望着她。
孩子的爸爸已经走了。
如今她这个当妈的要是也走了——
白海芳突然就不敢往下想。
其实，死了自己倒是一了百了，留在世上的人才是永恒的不解和痛苦。
"谁是白海芳的家属？"
护士的声音从帘子外面插进来，公事公办的语气，"去缴下费。"
"哦，好，等会、就去，等会就去，"白海芳连忙应了声，声音还有些哑。
护士的脚步声远去了。
白海芳看着面前这两个孩子，勉强扯了扯嘴角，拉住他们就近的手，往自己这边拽了拽，压低了声音说："过来，都靠近点。"
泽宇和晓雾对视一眼，各自擦了把眼泪，凑到床边来，晓雾还伸手替她把被角掖了掖，手指头碰到她手背的时候微微发抖。
病房里其他几张床的家属都在小声说话，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喂饭，嗡嗡嗡的背景音盖住了这边的动静。白海芳用气声说：
"妈这里有十万块钱。"
两个孩子同时抬起头。
"就在我床头柜子最下面的抽屉里，有个存折，十万块。"白海芳的眼睛在泽宇和晓雾脸上来回看了看，"我本来想着，给你们多攒点再分给你们……现在我这个样子……"
她停了一下，缓了下，继续道：
"……现在我给你们也好。"
她拍了拍他们的手背，声音放得很轻很轻："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孩子，当初你爸爸走的时候，叫我好好照顾你们，我和你爸爸没本事，攒了这么多年，也就攒下这么多，你们一个人分五万，咱们家没有多的了，你们就拿着，不敢说支持你们买房什么的，但也算是妈的一点心意了，啊。"
话说到一半，晓雾已经开始哭了。
一头凌乱短发的女孩，嘴里一遍一遍地念："妈，我不要你的钱，我不要你的钱……你快点好起来，妈，你快点好起来……"
泽宇站在旁边，嘴巴死死抿着，眼神撇向窗帘的方向，一副不想听、不听、耳朵里塞了棉花的样子，可他鼻翼翕动，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下一秒突然抬起手背，恶狠狠地往眼睛上抹了一把。
白海芳摸了摸晓雾的脑袋，咳嗽了一声，然后看向儿子，说："泽宇，妈想喝口水，你去帮我倒一杯温水来。"
少年愣了一下。
"……好。"
他瓮声瓮气地应了声，拿起床头柜上的塑料杯，脚步拖沓地往开水房去了，背影看着有些佝偻，不像平时那个跟人干架的样子。
开水房在走廊尽头，来回得走两三分钟。
白海芳等他的脚步声远了，才转过头来。
晓雾还伏在床边，一张小脸哭得花猫似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睫毛湿哒哒地粘在一起。
白海芳看着她，笑了一下。
然后压低了声音，小小声说："妈妈其实还给你单独攒了钱。"
晓雾猛地抬起脸。
"你别告诉你弟弟。"
女儿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白海芳伸手帮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指尖触到那层湿漉漉的凉意，声音放得更轻了："你老是在电脑前面鼓捣，妈妈也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说要不结婚不生孩子，妈妈也不拦着你，但我这心里，老是担心你以后没人照顾你。"
她的手顿了一下。
"所以给你单独攒了一份，也不多，攒到现在，也就三万块钱。"
"我给你藏在你小时候最喜欢的洋娃娃盒子里了，你等会回去，自己去拿，卡的密码就是你的生日。"
她看着晓雾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别告诉你弟弟。"
晓雾的眼泪刷地一下子又下来了。
嘴巴抖啊抖的，愣是说不出话来，一张小脸上的表情又是埋怨又是感动，埋怨妈妈瞒了她这么多年，感动妈妈瞒了她这么多年，她呜呜地哭着，伏回床边，肩膀不停地抖，像一片被风吹得直打颤的叶子。
开水房的方向传来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
白海芳拍了拍女儿的背："好了，去洗把脸，等会你们两个一起回去给我收拾几件衣服过来。"
晓雾不好意思地站起来，"嗯"了一声，飞快地用袖子抹了把脸，她不敢看门口的方向，闷着头，一溜烟跑了出去，正好在门口和端着水杯回来的泽宇擦肩而过。
少年往旁边让了让，没说话。
他走过来，把水杯递到白海芳手里。
"妈，水。"
"嗯，"白海芳接过来，喝了一口，温温的，不烫不凉，她把杯子放回床头柜上，拍了拍床沿，"坐下。"
泽宇犹豫了一下，在床边坐下来，床沿窄，他坐得只沾了个边。
白海芳看着他，小声道："妈妈其实还给你单独攒了钱。"
泽宇猛地转过头来，眼睛睁得老大。
"你别告诉你姐姐。"
"你成绩不好，整天没个正形……"白海芳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一下，带着点无奈，"妈也没能力给你买房买车，只好给你攒点本，不至于饿死，但是妈实在没本事，攒了这么久，也就攒了差不多三万块钱。"
她抬手指了指他家的方向："就放在你房里书桌最底下了，密码就是你的生日，妈这是单独给你攒的，你别告诉你姐姐，怕她心里难过。"
泽宇张了张嘴。
"妈……你这……"
他话说了一半，卡住了，喉结上下滚了一回，眼眶又红了，却死撑着不肯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把头偏向一边，下巴绷得紧紧的。
白海芳挥了挥手。
"我累了。"
她躺下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
"你叫上你姐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