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找了三天，终于找到了那个女人。
他原以为，对方至少会住在一个像样的地方。可眼前这栋仓储式的铁皮屋，倒让他怀疑起自己是不是输错了地址。
要不是秘书再三确认过，他实在很难把这样一栋建筑，跟所谓艺术家的工作场所给联系起来。
他站在门前，目光上下打量着周遭的环境。
一旁空地上种着大片雏菊，花期已经过了大半，杂草长得比花还茂盛。院子一角堆着几个空置的花盆，墙边靠着一把生锈的园艺剪，怎么看都不像是有人精心打理过的样子。
倒是能看出主人有些审美，可显然不怎么勤快。
他朝那扇掉漆的铁门伸出手敲了一下，门自己吱呀一声开了。
“有人吗？” 低沉的嗓音响起。
好一会儿没等来回应，他抬脚进门。
比起外观的凌乱破败，室内倒是完全不同的质感。
墙壁和地板都是工业气息浓重的水泥表面，仔细看才发现，使用的是价格不菲的微水泥材料。天花板的管道粗暴地暴露在外，底下铺设了一圈简单的白炽灯管。
中央悬挂着一顶巨大的昏黄纸灯，乍看像是随手捡了个孔明灯挂上去的。
除了这顶吊灯，屋内几处落地灯和台灯也都是相似的材质与风格，全出自东京艺术家野口勇之手。
他的目光停留片刻。
倒是挺会花钱。
屋子中央摆着一排画架，七八张画一字排开，有的已经盖上防尘布，有的还停留在上色阶段。他在画架前站定，身旁的金属推车上堆满了画笔和颜料，最上层压着几张打印纸，带着几处斑斓的指印。
他垂眼瞥了一下。
……九月二十一日前交付，打木架发货。此次要求……
傅忆的视线停住。
他原本只是随意一瞥，此刻却重新拿起那张纸，不由得看了一遍。
代画。
纸张上还列着几幅作品的尺寸、交付时间和具体内容要求，甚至细致到颜料的使用范围。他挑了挑眉，既然在做这种事，起码得把门关好吧，真是心大。
他把纸放回原处。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女声。
“你谁啊。”
傅忆转过身。
裴织藻拎着两桶水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条洗得有些发白的旧背带裤，里面是件宽松的白色短袖。头发随意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脸上没有化妆，皮肤白净，眉眼生得很漂亮。
“是你。”
她正皱着眉看他，似乎不太意外他会找到自己。
两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
傅忆盯着她，三天前的暴雨夜里，就是这张脸。准确地说，是这张脸在他醉得神志不清的时候，曾经短暂地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比起外表，他对她身上的味道印象更深一些，还记得做了亲密的事，也记得自己反复叫着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裴织藻。” 这次，他总算叫对了。
她没回答，一边吃力地提着水桶朝画架又来，抬脚间，里头的水不断往外飞溅。
“你怎么进来的？” 她边走边问。
傅忆看了眼敞开的铁门。
“门没关。”
“没关也不代表你可以随便进来。”
见她经过自己身旁，傅忆侧身让开。
终于把桶放下，水桶已经在她里上压出两条印子，裴织藻搓了搓手，重新抬眼打量他。
那目光算不上热情，甚至有些意外，像是在看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她又拿起一把画笔，一边涮笔，一边问：“找我有事？”
傅忆看着那桶里水面晃动，几滴水溅到了她的裤腿，她毫不在意地拿过一旁的白毛巾擦了擦。
“我们谈谈。”
裴织藻擦手的动作停下来，那天的记忆并不愉快。
她把毛巾搭在画架上，“你说。”
傅忆看着她，似乎对她过分平静的反应有些意外。他原本以为，她至少会问问自己为什么会发生那种事，或者趁机提出一些要求。
难道，她对这种事很看得开么？
半响，他开口：“那天晚上，我喝多了。”
她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一下，“我是喝多了，不代表我失去意识，你不用专程跑一趟来告诉我这个。”
傅忆眉心微动。
“我没打算让你负责。” 她很直接。
傅忆垂眼走了两步，似乎在斟酌措辞，说：“我知道。我来，是不希望未来出现不必要的麻烦。”
这句话终于让裴织藻听出了他的真正来意。
“噢——怕我以后讹你。”
她嘴角勾起，走到旁边的金属推车前，翻了半天，找到半截草稿纸，拿炭笔飞快地写了几行字。
“不然，签个保密协议好了。”
她把纸推到他面前，“双方不追究责任，不泄露隐私。若一方违约，违约方承担全部法律责任。”
傅忆低头看了一眼。
“我浑身最值钱的，也就数这个名声了。” 她目光直直地看着他，“你怕我讹你，我也怕哪天脏水全泼我身上。”
画室里安静了几秒。
傅忆拿起那张纸，视线扫过上面的条款。
“可以。我让律师拟正式的。”
“慢走，把门带上。” 身后传来她不咸不淡的声音。
正午的阳光从门外倾泻进来。
关门时，傅忆看了她一眼，不由得想起三天前的早晨。
暴雨如注，他在别墅的大床上醒来，天花板还在旋转，床的另一侧空了。他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荒唐旖旎的梦，直到调出了走廊监控。
没有所谓的陷阱，两个喝多的人在连廊撞到一块儿，他不知道怎么，就跟她一起回了自己的别墅。
没有一处符合常理。
……
高大的落地窗外，雨幕盖住了整个城市，雨滴连绵不断地冲刷着玻璃。
敲门声响起。
“进。”
Anne进门后，将一个文件夹放在办公桌上，“老板，这是目前整理出来裴织藻的信息。”
傅忆翻开文件。
裴家是老来得女。裴母早年一直怀不上孩子，几乎放弃希望后，夫妻俩决定领养。谁知养子进门没多久，她竟成功怀上了裴织藻。
养子成年后做了特警，履历出色，而几年前因公重伤。屋漏偏逢连夜雨，裴家夫妻靠着一手包子生意攒下的家业也出了问题。
原本经营得有声有色的十几家店，因为配方被人骗走，一家家关了门。
老两口年纪大了，身体也经不起折腾，如今靠养老金度日。
底下有一行标注，据传裴织藻跟父母几乎断了联系，具体情况还在了解。
傅忆挑了挑眉，翻过一页。
她目前与一家画廊深度绑定，不仅销售自己的画作，还负责为画廊拉投资、做宣传。
近几年，她频繁出入各类社交场合。她之所以能来到那个宴会，也是画廊股东收到了宴会的邀请函，又再转给了她。
他起身，若有所思地踱步到窗边，眺望着整个城市。
裴织藻的出现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真的巧合，二是有人设计了这状况。
假如是后者，目前所有跟自己有利益冲突的对象里……
顾天令是最热衷于搞此类小动作的人。
无论表面看起来有多么滴水不漏。
直觉告诉他，这件事都不会是简单的酒后乱性而已。
他拨通电话，
“查查这个裴织藻，跟顾天令是否有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