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办公桌前，裴织藻抱着双臂，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来找我了。”
她把那张揉得有些发皱的草稿纸扔在桌上，“我起草的保密协议，他让律师去拟正式的。”
顾天令慢条斯理地将办公椅转过来，拿起那张纸看了看，笑意深了几分：“这么快就找上门。”
他点起一支雪茄，猛吸一口，吐出个烟圈：“等他签了字，你就表现得那只是个错误，你毫无跟他纠缠的兴趣。懂吗？”
裴织藻没接这茬，反问：“药是你下的？”
顾天令笑了一声，弹了弹烟灰：“药不是我下的，酒是他自己喝的，门是他自己开的。你只是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他顿了顿，眯起眼：“别有心理负担，这才哪儿到哪儿？”
裴织藻的手在衣袖下紧紧捏着，没说话。
顾天令拉开抽屉，把一张照片推过来。
照片里的窗边坐着个穿病号服的男人，侧脸清隽削瘦，耳上一道疤，一直延伸到后脑。阳光从百叶窗缝里切进来，落在他搭着毛毯的手背上，皮肤苍白又脆弱。
裴织藻盯着那道疤看了两秒，把照片拿起来收进包里。
她仍然庆幸自己长了张还算有用的脸，总比没有筹码，只能眼睁睁看亲人离去要好得多。
“你哥的状态不错，这都是用真金白银吊着的。” 顾天令把雪茄搁在烟灰缸沿上，“周末有个星光慈善夜，傅忆会去，你也要去。”
“让我去做什么？”
“等那天你到现场，我再给你指示。”
裴织藻扭头就走。
顾天令靠回椅背上，眼神落在她雪白纤细的后颈，笑意慢慢收了。
裴织藻一路走进电梯，刚按了一楼，手腕就被人从后头极猛地一扯，后背“砰”的一声，结结实实地撞在了电梯镜面上。
一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儿正昂着下巴，一脸嘲弄地盯着她。
“裴织藻，你还对我爸贼心不死？”
顾微凌斜瞥了眼右上角的摄像头，忍住了撕这女人头发的冲动。
裴织藻被撞得眉头都没皱一下，顺势靠着墙壁，眼皮半合，漫不经心地答：“我是不是告诉过你，我没那么重口味。”
顾微凌跨前一步逼近她，咬牙切齿：“那就别让我再看见你到他身边晃悠。想当我后妈……你也得有那个命。”
她转过头，看着顾微凌那张因为得意而微微发亮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我又不是狗，为什么会想吃屎？”
电梯门开，她推开顾微凌，没收着力。顾微凌毫无防备，一下撞到墙上，脸上都是不可置信。
直到裴织藻头也不回地走出电梯，她也没想出怎么回嘴，在电梯里发疯似地跺脚。
回到画室，裴织藻顶着一张扑克脸进了门。
电话正好响起来。
“喂？小藻，这几张画能按时给吧？”
“能。”
“行，包装注意点，打木架。”
挂了电话，她叹了一口气，收了情绪，到洗手间把白裙子换掉，穿上平时画画穿的旧背带裤和拖鞋。
如今，她对代画委托统统来者不拒。
客户大多是知名画家，也只有他们会花钱雇人做这种事。她有时也觉得好笑，那些在拍卖会上动辄几万几十万落槌的画作，实际诞生在这样一个散发着稀释剂臭味的陋室里。
她刚在马扎上坐下，下腹就泛起一丝难以启齿的胀痛，疼得她眉头一拧。
脑海里随之浮现出那个男人的模样。
虽然他那满眼的赤诚是搞错了对象，可她也不是那样不讲理的人。双方都不是自愿，但自己起码还知情。
他倒比自己更像个平白遭殃的受害者。
裴织藻胡思乱想着，手上功夫却十分利落。这次是几张野兽派的画像，用色大胆鲜明，笔触狂放夸张，内行人一看就知道是某位名家的标志风格。
当年恩师骂她画画太匠气，彻底失去了感应美的能力。画功有余、灵气全无。可正因如此，她才能精准模仿任何人的画风，能换钱救人，能给自己办画展。
总听人说她清冷高洁，不过都是被她这副皮相给糊弄住了而已。自己明明就比谁都俗，身段也能放得比谁都低。
画到一半，画室半掩的铁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请进。” 她以为是外卖，头也没抬。
皮鞋在水泥地上碾过的声音响起。
进来的不是外卖小哥，而是一个西装革履的眼镜男。
“裴小姐，您好。我是傅总的代理律师。”他递过一份文件袋，“协议已经按您的要求修改完毕。傅总签好字了。”
裴织藻放下画笔，随手拉过一把椅子：“您坐。”
她摸出一副眼镜戴上，仔细翻看协议。周律师坐在那把丹麦手工椅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打量着这间破旧铁皮屋里价值不菲的家具。
视线在几件家具上来回穿梭，竟然都不是普通东西，他原先怎么没发现画画的也能这么挣钱？
“好了。”裴织藻利落地签下名字。
周律师回过神来，双手接过，递上一张名片，笑容比刚进门时要亲切许多：“裴小姐，这是我的名片。我们律所专攻知识产权，MOMA Gallery也是我们客户，以后有需要随时联系。”
裴织藻刚收好名片，周律师却没走。
他拿起桌上的公文包，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从夹层里抽出一张黑底烫金的请柬，推到她面前。
“差点忘了。傅总说，既然协议签了，大家就算朋友。”
周律师推了推眼镜，语气平稳，“这是明晚星光慈善夜的VIP邀请函。傅总说，裴小姐作为新锐画家，应该会出现在那里。希望明晚能见您一面。”
裴织藻看着那张请柬，嘴角的客套笑僵住了。
她当然要去慈善夜——顾天令已经安排好了。
而傅忆竟然也送来了邀请函。他是在试探她，还是已经查到了什么？
送走律师，裴织藻关上铁门。她转过身，看着画案上的请柬。
两方势力，同一张网。
她就像是被海浪推着走的浮游生物，会在哪里搁浅，她毫无头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