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临渊虚扶起景瑟。
微微转头，语气温柔。
“凌小娘子可喜欢栀子花？”
凌栖禾抬起头，孩童的眼睛又大又圆，不见前世经年不散的郁气。
“喜欢。”
“栀子又叫同心花。”
“自冬日便孕育花苞，熬过寒冬与早春，待到盛夏方才绽放。代表漫长的等待、不离不弃的偏爱。”
“臣女很喜欢。”
萧临渊凝眸望她，前尘画卷蓦然在铺开。
前世栖栖一身素衣，于景宸宫的花圃间躬身翻土，亲手为花木添肥。
暖阳轻覆，泥土携着栀子花香，她低眉的模样恬静温婉，入目即是岁月清宁。
“花房培育了新品种，名唤香雪栀子，四季皆可开花。凌小娘子，稍后用完晚膳，朕亲自带你去看。若是喜欢，全都可以带回府邸。”
凌栖禾故作懵懂，并不即刻应答萧临渊，只睁着无辜眼眸转头望向阿娘。
像是出门碰到过度热情的陌生大叔，上来就塞糖，小孩不敢随便接，先扭头找家长把关。
萧临渊瞧出凌栖禾这般依赖景瑟，莫名有种既心酸又好笑的错觉。
他这帝王，在爱人眼里，此刻居然像是拿糖果哄骗小孩的坏叔叔？
前世他便自知，在她心中，他的位置远不及安安和景烨，更不必说她惦念一生的阿娘。
凌栖禾余光悄悄扫过萧临渊，捕捉到他眼底的落寞。
有点心疼。
可转念一想，他重生后依旧后宫佳丽三千，又硬起心肠，装作未曾看见。
景瑟一时怔然。
她竟从这位帝王眼中看见了小心翼翼。
昔日的宸王，行事雷霆，私下与她夫君相交时待人尚宽和，还会唤她一声嫂子。
待登基之后，便不再这般称呼，只唤她护国县主。
虽不复往日亲近，却多了几分敬重，可眼下这一丝小心翼翼，是她从前从未见过的。
她正沉默着，身侧娇娇软软的女儿抬眸望她，满眼询问与依赖，等着她拿主意，决断这香雪栀子。
“陛下，香雪栀子虽是世间罕有，臣妇也心生好奇。只是国丧期间，小女顽劣，不宜在宫中四处走动。万一冲撞贵人、触犯宫规，臣妇难辞其咎。”
萧临渊望着凌栖禾一脸天真懵懂，全然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
莫非栖栖当真没有前世记忆，唯有他一人携着前尘往事归来？
若是太过亲近，反倒会吓到她。
她尚且年幼，不能抱，不能亲。
倘若他克制不住思念，下意识做出亲密举动，那便形同禽兽。
她今年八岁，还有七年方才及笄。
他等得起。
“既如此，朕让人将香雪栀子送入护国县主府，凌小娘子可随时赏玩。”
护国县主府？
景瑟微微一顿。
当年她与凌霄在岭南成婚，彼时夫君凭剿匪之功，向宸王求请赐婚，由宸王上奏请下圣旨，二人方才在岭南完婚。
婚后她随夫君返回临安，辗转多地农耕，又一同驻守燕北，从来不曾分居两处。
陛下如今，竟是要单独赐她一座县主府邸？
“陛下这是何意？”
先是将她父兄调至临安任职，如今又赐府邸。
难道是他登上帝位之后，忌惮昔日手足，有意令他们夫妻分居，斩断夫君羽翼？
“陛下，香雪栀子太过名贵，小女无功不受禄，实在承受不起。”
“护国县主不必自谦。你身为县主，心怀百姓、利国利民，本就该受万民供奉，怎能没有一座属于自己的府邸。朕早已命内庭司筹备妥当，为县主赐下宅邸。”
“宅子落在朱雀街永宁坊，就在抚远将军府隔壁。”
景瑟脑中轰然一响，一时来不及消化这诸多信息。
朱雀街永宁坊，是皇气所聚之地，曾经宸王府就设在那，住的大多是皇室宗亲，长公主府、逍遥王府、怡王府全都在此地。
抚远将军府？
这又是新朝哪一位宗亲？
宗室之中何来武将？
莫非是后宫哪位宠妃的外戚母家？
景瑟满面疑惑，正要开口推辞。
皇家是非繁多，哪里能往这皇室宗亲扎堆的地方去。
凌栖禾悄悄攥紧阿娘的手。
阿娘尚不知前尘因果，不知道凌霄早已同白若玉苟合背叛了她，定然不愿另立私宅。
她不能让萧临渊察觉她带着前世记忆，还要劝阿娘收下这座宅子。
“阿娘，朱雀街有临安最盛的槐景。长达十里，暮春时节槐花漫天纷飞，从前你带栀栀去长公主府，还曾赞叹过这景致别有一番风味。”
“女儿很喜欢。阿娘便收下陛下的赏赐好不好？往后你带着栀栀去长公主府串门，也方便许多。”
景瑟看着女儿欣喜软糯的模样，心中尚在犹豫，又一道重磅消息砸落下来。
“朕已遣人赴岭南传旨，封景弦为金吾卫大将军，统十万京畿护卫，加抚远将军衔，秩二品。”
景瑟只觉得这位年轻帝王今日行事莫名其妙。
若是忌惮她夫君，大可对景家明升暗降，调入京城给个有名无实的虚职。
可金吾卫，乃是拱卫临安城的重兵。
这等兵权，高祖年间，一向由高祖异姓兄弟魏家执掌，只托付给最信得过之人。
他刚一登基，便将京畿防卫交给前朝降将？
“陛下，金吾卫大将军一职至关紧要。臣妇的兄长才疏学浅，恐难担此重任，辜负陛下圣恩，还请陛下收回旨意。”
景瑟心底自认兄长完全担得起，只是她摸不透这位年轻帝王打的什么帝王心术。
她虽来自后世，见识与思想远超这个封建时代，可论权谋博弈，远不及这些古人，更何况是一国之君。
“景老将军乃前朝名将，在岭南深得民心。既教出心怀万民的县主，亦培育出忠君体国的谢指挥使。”
“朕初登大宝，藩王虎视眈眈，觊觎皇权。”
“朝中不少老臣，尚心念前朝。”
“朕要借景老将军这位前朝宿将，稳住朝野民心。”
“昔日与大楚对峙多年的旧将尚且能获重用，一众前朝旧臣才肯安心归楚，不落入藩王圈套。”
这番说辞天衣无缝，足以打消阿娘心中疑虑。
凌栖禾抬眼，眸中映出帝王俊朗的眉眼。
她的夫君，虽老了点，却是世间最伟岸的男子。
勉强配得上她。
“既如此，臣妇代父兄叩谢陛下圣恩。”景瑟说罢，便要屈膝下跪谢恩。
萧临渊动作极快，伸手将她扶住。
“县主身怀有孕，往后见朕，不必行此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