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新帝心中筹谋着什么，接踵而至的恩赏，令景瑟虽有些受宠若惊，却也不曾推辞。
她本就厌烦动辄便要下跪叩拜的皇权。
她已有两年不曾返回岭南。
不知阿爹反复发作的旧伤，阴雨天会不会疼得更厉害。
阿娘会不会又因为思念她，躲在阿爹看不见的角落偷偷拭泪。
还有兄长，复兴整个景氏的重担压在他一人身上，他不是在剿匪的路上，就是在军营。
就连烨儿，小小年纪受父兄熏陶，整日潜心钻研排兵布阵。
她从未想过，今生还能守在双亲身侧。
景瑟抬眸，朝萧临渊投去一抹感激的目光。
“臣妇恭敬不如从命，多谢陛下圣恩。”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到了出宫的时辰。
景瑟携着一大堆君恩，迎着暮色，辞别了皇宫。
太极殿内，帝王凝望着那道小小的身影一路远去，直至消失在宫道尽头，方才攀上宫檐的落日余晖，再也落不到她的身上。
他压低声音对着身旁人道：“高全，你说，要如何才能将凌小娘子养在朕身边？”
高全心下一惊。
陛下莫不是糊涂了？
凌小娘子双亲俱在，既非忠烈遗孤，亦非皇子公主，哪有帝王代臣子养女儿的道理？
接进宫养作童养媳还差不多。
听闻二皇子在尚书房，总爱跟在凌小娘子身后。
难道陛下知晓此事，打算为二人定下往后良缘？
可君心难测，就算是随侍多年的内侍，他也不敢妄自揣度帝王心思。
“陛下，凌小娘子本就是大公主的伴读，您忘了？”
“往日在东宫，她常出入郑侧妃殿中。如今陛下登基，郑侧妃晋封德妃，入主长春宫。待国丧期满，凌小娘子身为大公主伴读，本就可时常入宫。”
萧临渊眸光一亮，这件事，他竟一时忘了。
大公主并非他的骨肉，从前眼不见便可心不烦，如今倒刚好借她做个由头。
至于德妃，这个毒妇，前世险些害死他的栖栖。
这一世，他要不动声色，除去这桩隐患。
说起德妃，他忽而想起后宫一众女子，皆是昔日宸王府的旧人。
多到连数量都记不清，只觉头疼。
方才他还因栖栖记不起前尘往事而失魂落魄，此刻反倒庆幸。
还好，她不记得。
待他扫清所有隐患，便如前世一般，废除六宫。此生唯她一人。
宫门口，景瑟牵着凌栖禾，登上印着景川侯府徽记的马车。
朱红宫墙之下，落霞铺满长街。
白沧海身着一袭月白暗纹锦袍，料子轻如流烟，墨发只用一支羊脂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鬓边。
面如温玉，眉骨清隽，一双眼似浸在寒潭里的月光，眼尾微微上挑，鼻梁挺直，唇色是浅淡的樱粉，五官排布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艳，少一分则寡。
往来路人瞥见他的容颜，都要下意识屏住呼吸。
天下第一美男子，立在暮色宫墙的阴影下，自带一层清辉。
他隐在墙下阴影之中，目光锁在马车旁的景瑟身上，眼底藏着一份见不得光的觊觎。
景瑟扶着侍女景年的手，俯身登车，衣袂随风轻轻扬起。
白沧海袖下指腹紧紧攥起。
身侧孙氏看着夫君怔怔望向远去的景川侯府马车，生出一丝疑虑，转瞬又强行压下。
夫君乃陛下恩师白太傅的嫡子，先公虽逝，依旧配享太庙。
他身居吏部尚书，素来克己守礼，恪守纲常法度，绝不会生出这般逾矩的心思。
她轻声唤道："夫君？"
白沧海猛然回神，仓促掩去眼底贪恋，转头看向妻子，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此后国丧二十余日。
凌栖禾依圣旨，随景瑟一同入宫，在太极殿偏殿与萧临渊用完晚膳，方才离宫。日复一日，皆是如此。
这段时日，她依旧装作天真懵懂，做一个依偎在阿娘身侧的孩童。
景瑟恪守臣礼，常与萧临渊探讨民生诸事。
每一回出宫，景瑟都会带回大批御赐之物。
流言，悄然在宫中人烟里蔓延开来。
有人说：景川侯在漠北捷报频频传来，不日便可荡平北患，立下不世之功。
陛下多加照拂县主母女，不过是体恤功臣。
谁不知陛下与景川侯年少齐名，并称"江东双杰"，既是君臣，更是至交。怜惜一位有孕的臣妻，有何不妥？
另有流言，却是另一番说法。
护国县主有倾城之姿、巾帼之才，陛下频频召她入太极殿，一待便是一个时辰。
其余外命妇入宫，早晚跪在殿中，熬得面色憔悴。
唯独护国县主，只需申时入宫，不必早起，无需跪拜，只在偏殿小坐便能出宫，次次还带着不少赏赐而归。
莫非？陛下看上了臣妻？
就算是莫逆之交又如何？连逆太子的女人德妃，陛下尚且能不顾礼法纳入后宫。
自古帝王，本就风流多情。
景瑟望着如流水一般推拒不掉的君恩，心有不安。
赏赐不是珍稀花木，便是域外进贡的衣料首饰。
清一色全是素雅色调，月白、水青居多，首饰上雕刻的纹样，无一例外，全是栀子花。
都是她的喜好。
甚少有人知道得如此细微。
她哪里知晓，这些物件，全是女儿前世心之所好。
前世凌栖禾便是循着她的影子，走完短暂的一生。
凌栖禾望着眼前堆得满满当当的赏赐。
老男人，两辈子了，你还是学不会低调？
若是给我阿娘招来祸端，我定不会轻饶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