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重回
冷。
刺骨的冷。
秦朗是被冻醒的。不对，准确地说，是被颠醒的，外加冻醒的。
铁轮碾过铁轨的缝隙，发出“咣当、咣当“的规律声响，车身猛地一悠，他的后脑勺撞在车皮铁壁上，疼得他嘶了一声。脑子里的浑噩被这一撞撞散了大半，他缓缓睁开眼睛。
入眼是灰蒙蒙的、结了厚厚一层冰霜的铁皮顶棚。头顶一盏昏黄的灯泡晃荡着，光晕在冰霜上碎成一片模糊的亮。
这是火车的货运车厢，拉货用的。冬天四处透风，夏天则能把人闷死。
秦朗支起上半身，动作扯动了身上那件已经看不出本色的破棉袄，一股更浓的酸臭钻入鼻孔。
他环顾周围，看着周围熟悉又陌生的车厢环境，脑袋里面好像浆糊似的。
“咣当——！“
车身又是一个大颠簸。秦朗被晃得肩膀撞在墙上，疼得他咧了咧嘴。可这一撞，却像是撞开了他脑子里某道阀门，无数画面——那些灰败的、绝望的、让他恨不得从未活过的画面——呼啸着涌了进来。
他叫秦朗。河北沧州人。
一米八的身高，瘦得却好像一根细竹竿，站起来晃晃悠悠的好像一阵风就能给他撂倒。
母亲生他的时候，难产走的。父亲独自将他拉扯大，但是好景不长，秦朗11岁的时候，也就是66年，他父亲在挑河的时候死在了河堤上。
一条人命，只换来了130多块钱，考虑到当时秦朗年纪还小，当时的大队部代为保管，用来支付秦朗平时上学和生活必需的花销。
就这样，秦朗靠着这笔钱和村子里叔伯的接济勉强上完了初中。
在村子里种了三年地，越干越吃不饱的秦朗受不了了。
他听人说，关外好活人，他在通辽那边有个远房表舅，混得不错，能给人一口饭吃。
于是十八岁的他一咬牙，扒上了北上的火车。
可不巧的是，他在铁道旁观察了好长时间才确定哪辆车是去往通辽方向的，最后在实操的时候，却还是上错了车。
等到车子出了山海关，他才惊觉自己上错了车。
秦朗记得上辈子，他最后饿得头晕眼花，在火车到达一个叫“丰林“的小站时，被乘警抓进了收容所，准备遣返原籍，但是被他趁夜逃了出来。
对，那会就是现在这个感觉，连胃里火烧火燎的饥饿感都一样。
他出了收容所，人生地不熟，又冷又饿，像个野狗一样在风雪里打转。后来，他摸到了山下的一个小屯子，第四国营林场附近。屯子里的人还算淳朴，看他可怜，这家给口糊糊，那家给个窝头，他就那么像野草一样在山里扎下了根。
然后呢？
然后就是艰难的活着。他干活，打零工，冬天进山帮着拉套子，夏天采山货。早些时候，他没户口，是盲流子，在村子里分不到宅基地和耕地，只能在山里弄了个窝棚。
他长得还算周正，有力气，可因为身份，没有正经人家的姑娘愿意跟他。他有过几个相好的，都是寡妇或者同样流浪过来的女人，来来去去，没一个能陪他到最后。
一直到了85年的时候，他才算在第四林场落下户来，只不过那个时候他已经三十多了，说媳妇啥的也难了，不是离婚带娃，就是多多少少的带点残疾。
他也不想将就，干脆就一直单着，不过他模样周正，身高体壮的，正经有几个相好不错的，倒不用担心憋着。
90年那会，他被几个常跑边境的贩子拉上了道，开始从老毛子那边倒腾东西。
最开始是些边角料，后来胆子大了，倒腾起了生皮、鹿茸、甚至枪械。那几年他手里有了钱，觉得总算能扬眉吐气了。结果，九六年的时候，他被人点了，被判了十五年。
十五年。铁窗里的日子比东北的冬天还冷。等他出来，已经是个满头白发的老头子。
他没脸再回丰林，夹着尾巴回了沧州老家。老家也没人了，破屋烂院，他一个人苟延残喘，没过两年，一场大病，就那么孤零零地死在了沧州冬天同样冰冷的土炕上。
死了。
再睁眼，就是现在。
这辆把他拉到丰林的、冰冷的、颠簸的货运火车。还有他这具……年轻而充满力量的身体。
秦朗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自己张开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虽然布满冻疮和粗茧，但皮肤紧实，没有老年斑，没有那种行将就木的灰败。他慢慢攥紧了拳头，掌心里传来年轻肌肉贲张的、实实在在的力量感。
一股滚烫的、从未有过的情绪猛地冲上了他的脑子，顶得他眼眶发酸。
不是冷的，是热的。
他秦朗，又回来了。回到了一九七三年的冬天，回到了他被撵下丰林火车站的那个瞬间的前夜。
他上辈子罪也没少受，福也没少享，最终孤苦伶仃的死在了破房子里。可现在……现在他坐在回响着车轮轰鸣的闷罐车里，他有一副年轻力壮的身体，他脑子里装着前世六十多年的记忆——他对丰林那片林海雪原的每一道沟壑，对国营林场的每一次人事变动，甚至对那些年皮货、药材价格的每一次涨落，都清清楚楚！
“咕噜——“
胃里传来一阵空洞的轰鸣。饥饿感清晰地传来。可这一次，秦朗没有感到绝望。他只觉得心里那把火越烧越旺。
“咣当——！咣当——！“
火车持续向北。窗缝里钻进刀子一样的风，那是关外的风。
秦朗把破棉袄裹紧了一点，靠着冰冷的铁壁，重新闭上眼睛。他得睡，得养足精神。明天，或者后天，火车就会在那个名叫“丰林“的小站停下。他会被撵下车，再次走入那片冰天雪地。
但这一次，他会留下。
他要活着。在白山黑土之间活出不同于上一世的样子。
“咣当——咣当——“
火车轰鸣着，撕开东北冬天的沉沉夜色，一路向北。车厢里，一个来自沧州的年轻盲流缩在墙角，嘴角却慢慢弯起一丝又冷又硬的弧度。
火车还在跑。可秦朗知道，他的新生，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