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还在跑，秦朗却已经坐不住了。
他靠着冰冷的铁壁，闭着眼睛，脑子却飞速地转着。
前世他被撵下丰林站时，身上除了这身破棉袄，连个巴掌大的证明都没有。站上的乘警二话不说，直接把他扭送到了附近的收容站。
他在收容站里熬了三天，最后趁着半夜看管松懈，翻墙跑了出去。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两眼一抹黑，在冰天雪地里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差点冻死在半道上。
可这一世不一样。
有了上一世的记忆，他不会再被动等待了，他时不时瞅一眼窗外呼啸而过的景色，判断现在火车在什么位置。
火车又跑了一阵，窗外的天色从黑沉沉变成灰蒙蒙。风从车厢的铁皮缝隙里钻进来，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秦朗知道，丰林快到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冻得发麻的腿脚。车厢里的人大多还在睡，只有一个靠门口的老头抬眼看了他一下，又闭上了。秦朗没理他，走到车厢连接处的缝隙旁，侧耳听了听外面的风声。
火车的速度在减慢，远处隐约传来蒸汽机车的汽笛声，悠长而沉闷。快要进站了。
秦朗深吸一口气，伸手抓住了车厢门的把手。铁皮把手凉得刺骨，掌心贴上去的瞬间，那股寒意几乎让他松开。但他没松。
门开了一条缝，寒风裹着细碎的冰碴子呼地灌了进来，扑了他满脸满身。秦朗眯起眼睛，往外看了一眼。
铁路两侧是茫茫的雪原，白得晃眼。路基下的积雪很厚，目测至少到膝盖。火车还在减速，但速度仍然不慢，车轮碾过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咔嚓、咔嚓”声。站台已经出现在前方，隐约能看到信号灯的红光在晨雾中闪烁。
就是现在。
秦朗回头看了一眼车厢里那些还在沉睡的人，然后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了车门。寒风像一堵墙一样砸在他身上，他抓着门框，身子探出去半截，脚下踩着车厢边缘的铁踏板，冰得他脚趾头都在抽筋。
他看准了路基下的雪地，双腿一蹬，整个人从车上扑了出去。
落地的瞬间，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在雪地里翻滚了好几圈。积雪灌进他的领口、袖口，冰得他浑身一激灵。但好在雪够厚，缓冲了大部分的冲击力，他没有受伤。
秦朗趴在雪地里，喘了好几口气。耳边传来火车汽笛声，越来越远。他抬起头，看到那列绿色的火车拖着长长的尾巴，缓缓滑进了丰林站的站台，消失在晨雾里。
他躺在雪地里，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忽然忍不住笑了。
“嗬……嗬嗬……”
笑声在空旷的雪原上传出很远。他笑得嗓子都哑了，笑得眼泪混着雪水从眼角滑下来。他这一辈子，头一回觉得自己选对了路。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撑着胳膊从雪地里爬起来。棉袄里灌了不少雪，他费力地抖了抖，冻得直哆嗦。站台那边隐约传来站务员的喊声和火车放气的声音，他不敢多留，低着头，裹紧棉袄，顺着铁路路基往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
晨光熹微，丰林站在他身后渐渐模糊。前面的路是一片白茫茫的雪野，远处是连绵起伏的黑黝黝的山林轮廓。
秦朗踩着齐膝深的雪，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脚底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走了大约半个钟头，他停下来喘了口气，辨认了一下方向。
丰林第四林场在山坳里，从铁路线往北偏西走，翻过两道岗子就能看见林场的烟囱。但秦朗现在不打算直接去林场。他还有更近的去处——那些猎人在山上过夜用的窝棚。
秦朗上辈子在山里混了二十多年，对那些猎人窝棚的位置记得清清楚楚。那些窝棚大多藏在背风的山坳里，或者靠近溪流的林子边上，里面多少会放一些干粮、盐巴和干柴，以备不时之需。运气好的话，还能找到一些旧棉被或者兽皮。
他辨明方向，踩着雪往西边的山脚走去。一路上积雪厚得能把整条腿陷进去，走起来格外费力。但秦朗心里一点不慌。他知道前面的山坳里有两个窝棚，其中一个就藏在半山腰一片密实的红松林后面。上辈子他误打误撞发现过那个地方，里面还有些不知谁留下的旧物。
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天色渐渐亮透了。远处的山林已经能看得很清楚，黑森森的松树和落叶松交错生长，枝头压着厚厚的雪，风吹过时，大团的雪从树梢上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秦朗绕进一片红松林，拨开低矮的枝杈，果然看到了那个窝棚。
说是窝棚，其实就是个地窨子。用胳膊粗的落叶松杆子搭成骨架，顶上和四周压着厚厚的干草和桦树皮，再用土和雪封住缝隙，只留一个朝南的矮门。门是用破木板钉的，歪歪斜斜地挂着，用一根粗麻绳当门扣。
秦朗走过去，拉开那扇破门，弯腰钻了进去。
窝棚里比外面暖和不少，虽然依旧寒气逼人，但至少不刮风了。里面不大，也就三四步见方，地上铺着一层干草，角落里堆着一捆劈好的柴火，旁边还有一个铁皮小炉子。靠墙的木板架子上放着几个陶罐，两个瓦盆，还有一个倒扣着的搪瓷缸。
秦朗蹲下来，伸手去摸那几个陶罐。第一个是空的，第二个里面发出哗啦的声响——盐，分量大概有小半斤。第三个罐子沉甸甸的，他掀开盖子一看，里面是黄澄澄的玉米碴子，大约有两三斤的样子。
“够吃好几天的。”秦朗咧了咧嘴。
他放下罐子，又翻了翻角落里的东西。除了干柴和引火的桦树皮，他还找到一把钝得不成样子的柴刀，还有一件破得不能再破的狍子皮坎肩。那坎肩上沾着已经发黑的血迹，应该是哪个猎人干活时蹭上的，秦朗却一点都不嫌，直接拿起来裹在棉袄外面，暖意立刻从后背透了进来。
他先把炉子点起来，用桦树皮引火，架上细柴，再放粗柴。火苗腾起来的时候，窝棚里的阴冷被一点点逼退，暖黄色的光映在干草和木头上，把小小的空间照得亮堂起来。秦朗把手伸到炉子边上烤着，冻得发僵的手指慢慢恢复知觉。
他拿搪瓷缸装了些雪，放在炉子上化开，又把玉米碴子倒进去一些，加上一小撮盐，用一根削尖的树枝慢慢搅着。等缸里的碴子粥咕嘟咕嘟冒起泡来，米香混着盐味飘散开，秦朗端着缸子，用嘴吹了吹热气，小心地抿了一口。
烫。但烫得舒坦。
他靠在窝棚的壁上，捧着热乎乎的搪瓷缸，一口一口喝着稀粥。外面风大，吹得干草顶簌簌地响，松枝上的雪偶尔哗啦啦地落下一大片。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竟然让人莫名地安心。
他想起上辈子这时候的自己。那时候他也又冷又饿，可没人告诉他这里有窝棚，有盐，有干粮。他像个傻子一样在林子里瞎转了大半天，冻得鼻涕都结成了冰碴子，最后要不是碰上那个上山砍柴的老猎人，恐怕第一个冬天都熬不过去。
“这回不一样了。”秦朗低头看着缸里冒着热气的玉米粥，小声嘟囔了一句。
他喝完粥，把搪瓷缸洗干净放回原处，又往炉子里添了几根柴，让火烧得更旺一些。然后他裹着狍子皮坎肩，在干草堆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外面风声呼啸，雪从树梢上扑簌簌地落下来。透过窝棚的缝隙，能看见外面天光越来越亮。秦朗听着风声，慢慢睡着了。
他得歇一歇。养好精神，攒足力气，然后下山。
这一次，他要活出个不一样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