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秦朗是被灶里火灭了的寒气冻醒的。
他睁开眼，地窨子里灰蒙蒙的，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线亮光。炉膛里昨晚压的那点柴早就烧透了，只剩一捧冷灰。他爬起来，搓了搓胳膊，把炉子重新点着，又往搪瓷缸里装了雪，坐在炉子上化着。
早饭还是碴子粥。这回他没敢多吃，只倒了小半缸碴子，煮得稀稀的，就着从陶罐底下翻出来的两根干瘪的咸菜条，一口一口喝完了。肚子里有了热乎气，身上也暖了起来。
吃完饭，秦朗把地窨子收拾了一下。柴火归拢到墙角，陶罐盖上盖子，搪瓷缸洗干净倒扣在架子上。他又把那件破狍子皮坎肩裹在棉袄外面，柴刀别在腰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天光大亮，雪停了，风也小了不少。松林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从树梢上落下的雪团发出扑簌的轻响。秦朗吸了一口冷空气，冰得他肺管子一缩，但精神反而为之一振。
他站在林边，往山下望去。
从这里能看到丰林第四林场的轮廓，几排灰扑扑的砖房，一根不高的烟囱，稀稀拉拉地冒着白烟。林场再往南，山脚下零星散落着几片屯子。最靠山边的那一片，就是红星屯。
秦朗记得很清楚。上辈子他第一次摸到这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饿得腿发软，站在屯子口不敢往里进，怕被人当盲流撵走。后来是孙德厚从山上背柴回来，看见他蜷在路边，从怀里掏了半个冻窝头塞给他，又把他领回家，让他在柴房里睡了一宿。
那半个窝头，他记了一辈子。
秦朗收了收思绪，迈步往山下走。
从地窨子到红星屯，按记忆中的路走，要翻过一道矮岗，穿过一片白桦林，再顺着一条冻硬的小溪沟往下，就能看见屯子边缘那几户人家的篱笆院了。他上辈子走过无数次这条路，闭着眼睛都能摸过去。
雪深，走起来费劲。秦朗走一段就停下来喘口气，顺便观察周围。翻岗的时候，他在一片向阳坡的雪地上看见了狍子的脚印，三瓣蹄，印子新鲜，不超过一天。他没去打，身上没枪没狗，空手追狍子是找死。
又往前走了一阵，穿过白桦林时，他听见林子里有动静，转头一看，一只灰色的野兔从灌木丛里蹿出来，跑了两步又停下来，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嗖地钻回林子里。秦朗笑了笑，没去追。他现在不急着打猎，先把落脚的地方安顿下来，再想别的。
出了白桦林，顺着那条冻硬的溪沟往下走，溪沟两旁的雪浅了些，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枯草。走了大约一刻钟，前面豁然开朗，一片山脚下的平地出现在眼前。
红星屯就在那儿。
屯子不大，十几户人家沿着山脚一字排开，篱笆院连成片，烟囱里冒着炊烟。屯子东边就是第四林场的工区，几排红砖房，院墙刷着白灰，上面写着“工业学大庆”的大字。再远处是林场的储木场，堆着摞得整整齐齐的圆木，像一面木头城墙。
秦朗站在屯子边缘，看了好一会儿。
上辈子，他在这片土地上活了二十多年。从十八岁到四十多岁，他在这里干活、打猎、倒腾皮货，也在这里喝酒、打架、和几个女人纠缠不清。他以为自己恨这个地方，恨这里的寒冷，恨这里的艰苦，恨这里的人不把他当自己人。
但后来他离开了，回了沧州，死在老家的破屋里。
他回来了。
秦朗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屯子。
他沿着屯间那条被踩实的土路往里走，路两旁的篱笆院里，有狗叫了起来。他没理会，径直走到屯子中间那棵老榆树旁边。老榆树还在，树杈上挂着几根枯藤，树下的石碾子也在。上辈子孙德厚就住在老榆树后头那间土坯房里。
秦朗走到那间土坯房前，篱笆院门虚掩着，院里堆着一小垛柴火，靠墙根立着一把扫帚。房门关着，门帘是靛蓝布缝的，洗得发白，上面补了两块补丁。
秦朗站在院门口，忽然有些踌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破棉袄，露棉花的烂裤子，腰里别着柴刀，脚上是一双磨得没了纹路的破靴子。这身行头，活脱脱就是个盲流。上辈子孙德厚看他可怜，收留了他。这辈子他主动找上门，总不能还靠装可怜吧？
他想了想，把别在腰后的柴刀抽出来，放在院门外的柴垛上，然后退后两步，清了清嗓子，冲院里喊道：“家里有人吗？”
过了几秒，房门从里面拉开了，一个姑娘探出头来。
十八九岁的年纪，扎着两条辫子，穿一件打了补丁的碎花布棉袄，脸冻得红扑扑的，手里攥着一块抹布。她看见院门口站着个陌生的高个子男人，愣了一下，然后有些警惕地问：“你找谁？”
秦朗认得她。孙德厚的闺女，孙秀芝。上辈子他管她叫秀芝姐，她比他大三岁，后来嫁到了山那边的永红林场，再后来就没怎么见过了。
“我姓秦，从关里来的。”秦朗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走道走岔了，摸到山上下不去了，想找口水喝，顺便问个路。”
他这话半真半假。走岔了是真，问路也是真，但水他不缺，缺的是个由头，能跟孙家搭上话的由头。
孙秀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他冻得脸通红，棉袄也破得不成样子，便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爸，有人问路。”
屋里传来一阵咳嗽，紧接着一个沙哑的声音说：“让人进来吧。”
孙秀芝把门拉开，侧身让出门口，冲秦朗点了点头。秦朗走进院子，顺手把柴垛上那把柴刀拿起来，提在手里。孙秀芝看了一眼那把刀，没说什么。
进了屋，一股热气扑面而来。灶膛里烧着火，大锅里冒着白气，满屋子都是苞米碴子粥的香味。靠窗的炕上，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半靠着墙坐着，脸瘦，颧骨高，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手里攥着一根烟袋，正吧嗒吧嗒地抽着。
这就是孙德厚。和秦朗记忆中的样子一模一样。
“坐吧。”孙德厚冲炕沿指了指，声音有些哑。
秦朗在炕沿上坐下，把柴刀放在脚边，然后接过孙秀芝递来的一碗热水，双手捧着，道了声谢。
孙德厚抽了口烟，看着秦朗，问：“从哪儿来的？”
“沧州。”秦朗老实回答，“本来要去通辽投亲戚，上错了车，给拉到这边来了。”
“盲流？”
“嗯。”秦朗点了点头，没有掩饰。
孙德厚沉默了一会儿，把烟袋在炕沿上磕了磕，又问：“多大了？”
“十八。”
“十八。”孙德厚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重量，“十八岁就敢一个人往关外闯，胆子不小。”
秦朗笑了笑，没接话。
孙德厚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会干活不？”
秦朗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干脆利落地答道：“会。什么活都能干。”
孙德厚又看了他几秒，然后转头对孙秀芝说：“给他盛碗粥。”
孙秀芝应了一声，去灶台上盛了满满一碗碴子粥端过来。粥稠，冒着热气，上面还飘着几片干菜叶子。秦朗双手接过，低头喝了一口。滚烫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
他捧着碗，低着头，好一会儿没说话。